赵五打开城门的那一刻,扶苏以为胜券在握了。
五千人涌进沛县城门,黑压压一片,刀光在晨光中闪得像碎银。
王贺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刀上还滴着血——那是砍翻城门守卫时溅上去的。
他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声音像破锣:“进去!都进去!别挤!”
但扶苏很快发现不对劲。
城门里面是一条长街,两边的房子全是空的。
门敞着,窗户也敞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街道上没有人,没有鸡,没有狗,连一只猫都没有。
安静得不正常,安静得像一座死城。
王贺的人也发现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停下来,左右张望。
有人喊:“人呢?”
有人喊:“刘邦的兵呢?”
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传出去很远。
扶苏骑在马上,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冷汗从后背冒出来,浸湿了衣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忽然想起李默说过的一句话——“张良这个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撤!”他喊了一声。
声音很大,但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很单薄。
“所有人撤出去!”
晚了。
身后的城门轰的一声关上了。
不是慢慢关的,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上的。
巨大的声响像雷一样炸开,震得扶苏的马都惊了,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甩下去。
两边的屋顶上忽然冒出人来。
黑压压一片,全是弓箭手,弓弦拉满了,箭尖对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像刺猬的背。
扶苏抬起头,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看见了那些箭尖——铁打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只要一声令下,几千支箭就会像雨一样落下来。
长街两头也被人堵住了。
前面是盾牌手,后面是长矛兵,盾牌叠了三层,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像一堵带刺的铁墙。
五千人被堵在长街上,前后左右都是人,挤得连转身都困难。
有人喊“冲出去”,有人喊“保护公子”,有人吓得蹲在地上。
还有人的刀掉了,弯腰去捡,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惨叫一声。
王贺骑马挤到扶苏身边,脸白得像纸。
他脸上的伤疤被汗水浸得发红,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公子,中计了!”
扶苏没有说话。
他在看那些屋顶上的弓箭手,看那些盾牌和长矛,看这空荡荡的街道和紧闭的窗户。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从他决定从北面渡河的那一刻起,就落进了张良的圈套。
“扶苏!”
声音从街尽头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一个人从盾牌后面走出来,穿着一身灰色儒衫,瘦瘦高高的,像个教书先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张良。
扶苏盯着他。
这个人,他在中尉府的画像上见过,在暗探的密报里读过,在李默的嘴里听过。
但真的看见他,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教书先生该有的。
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看不见刃,但你知道它在。
“扶苏公子,久仰大名。”
张良站在盾牌后面,离扶苏不过二十步远。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从上郡到咸阳,从咸阳到沛县,我一直在等你。”
扶苏握着剑柄,手心全是汗。
“等我?”
“等你犯错。”
张良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
“你在咸阳太稳了,稳得让我找不到破绽。所以我只好帮你制造一个破绽。”
他顿了顿,指了指周围的房子和屋顶。
“赢匡是我逼着动手的。我给他写了那封信,让他以为我要跟他联手。我知道他会害怕,会提前动手。我也知道他一定会失败。”
“但没关系——他失败了,你才会来沛县。你来沛县,我才能在这里等你。”
扶苏的心沉到了谷底。
赢匡是被逼的。
那场火,那些死人,那些在火光中倒下的人——都是张良逼出来的。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他离开咸阳。
“刘邦呢?”扶苏问。
张良指了指身后。
“在后面。他本来想亲自来见你,我说不用。你已经是瓮中之鳖了,见不见都一样。”
扶苏握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恨。
恨自己太急,恨自己太自信,恨自己以为胜券在握。
“张良,你想怎么样?”
张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想让你死。”
扶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不是现在。”
张良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现在杀了你,你的那些人在咸阳会疯。蒙恬会带着三十万大军南下,王贺的五千人会拼命,李由会把咸阳翻个底朝天。我不想看到那个场面。”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写一封信,告诉蒙恬和李由——你在我手里,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然后,你跟我走。等我安排好了,再考虑怎么处置你。”
扶苏盯着他。
“你让我投降?”
张良摇头。
“不是投降。是做俘虏。你活着,比死了有用。你的那些人在咸阳,知道你还活着,就不会乱来。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了,你爱死爱活,随你。”
扶苏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张良说得对——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只要他在张良手里,蒙恬就不敢动,李由就不敢动,整个大秦都会被绑住手脚。
“如果我不写呢?”
张良的笑容收了。
“那你们五千人,今天就死在这里。”
“然后我把你的尸体送回咸阳,告诉他们——扶苏死了。”
“你猜,大秦会怎么样?”
扶苏没有说话。
他身后,五千人鸦雀无声。
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在发抖,有人握着刀的手在颤。
王贺骑在马上,咬着牙,脸上的伤疤涨得通红。
扶苏看着张良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害怕。
这个人,是真的不怕。
不怕他,不怕那五千人,不怕蒙恬的三十万大军。
他只在乎一件事——他的棋。
“公子。”
王贺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扶苏能听见。
“臣护着您冲出去。杀开一条路——”
“杀不出去的。”
扶苏打断他,声音也很低。
“屋顶上全是弓箭手。你一动,箭就下来了。”
王贺咬着牙,眼眶红了。
“那也不能——”
“我知道。”
扶苏抬起头,看着张良。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张良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个人站在光影交界处,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良,你赢了。”
扶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这一局,你赢了。”
张良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扶苏,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写信吧。”他说。
扶苏从马上下来,站在地上。
腿有点软,但他撑着没有让人看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简——那是出门时随手塞进去的,没想到会用在这种地方。
笔也是,插在腰间,笔尖已经干了。
他蹲下来,把竹简放在膝盖上,蘸了蘸唾沫润开笔尖。
手在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尽量写得清楚。
“蒙恬、李由:我在沛县被围,暂时无恙。勿轻举妄动,等我消息。”
写完了,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扶苏,大秦的公子,始皇帝的长子,现在蹲在别人的地盘上,给手下写投降信。
他抬起头,看见王贺在马上咬着牙,眼眶通红。
看见那些跟了他一路的士兵,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和不甘。
看见赵五靠在墙边,浑身是血——那是开城门时拼杀留下的,现在城门关上了,他的血白流了。
扶苏把竹简递给张良。
张良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放他们走。”
他朝王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带着你的人,出城。”
王贺没有动。
他骑在马上,盯着张良,眼睛里全是血丝。
“公子——”
“走。”
扶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人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回去告诉蒙恬和李由,不要来。等我消息。”
王贺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朝扶苏磕了一个头。
扶苏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王贺的时候。
那是在河内郡,他站在城门口,等着扶苏来。
十年过去了,他老了,脸上多了刀疤,头发也白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起来。”扶苏说,“别跪了。”
王贺站起身,翻身上马。
他没有再说话,带着那五千人,从张良让开的一条路出了城。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城外。
街上只剩下扶苏一个人。
张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扶苏,你比我想的硬气。”
扶苏没有说话。
“走吧。”
张良转身往前走。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扶苏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张良。”
张良回头。
“刘邦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而是真的在笑。
“你见了就知道了。”
他转身继续走。
扶苏跟上去,没有再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路是青石板铺的,走起来咯吱咯吱响。
他在想,李默在九原养伤,知不知道这边的事。
李由在咸阳,收到那封信会怎么想。
蒙恬在北境,会不会真的不来。
他想起那天晚上,站在咸阳城的火光里,说“不退”。
现在他没有退。
但他也没有进。
他站在这里,在张良的地盘上,在刘邦的城里,在五千人用命换来的空隙里。
他抬起头,看着张良的背影。
那个人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一样大,像是在丈量什么。
扶苏忽然开口:“张良,你的棋还没下完。”
张良没有回头,但步子慢了一下。
“是啊。”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