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带着扶苏穿过几条巷子,在一间不起眼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院墙很矮,墙头上长着枯草。
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张良推开门,侧身让扶苏先进。
扶苏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房子,是一个人。
那人蹲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正在啃一只鸡腿。
鸡腿很大,油顺着手指往下滴,他啃得满嘴是油,一边啃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
“樊哙,你这鸡腿烤得不行,火太大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
旁边站着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比常人高出两个头,肩膀宽得像门板。
他挠了挠头,声音瓮瓮的:“大哥,我杀猪的,又不是烤鸡的。”
蹲着的人哈哈大笑,把鸡腿骨头随手一扔,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站起身。
他转过身来,看见扶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大,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哟,张良,这就是扶苏?”
张良点点头。
扶苏看着这个人——中等个头,不胖不瘦,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色短褐,腰带上挂着一把刀,刀鞘很旧,磨得发亮。
脸很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不是张良那种亮,是另一种亮——像火,烧得很旺,能把你照亮,也能把你烧着。
刘邦。
扶苏看着这个撕了他赦令、占了他城池、扯旗造反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邦倒是自来熟,几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扶苏一番,然后回头冲张良说:“不像啊,我还以为始皇帝的儿子长得多威风呢。这不就是个普通人嘛。”
张良没有说话。
刘邦又转回来,拍了拍扶苏的肩膀,力气大得像在拍一堵墙。
“行了,来了就好。吃饭了没有?樊哙,再烤两只鸡腿来!”
樊哙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扶苏站在原地,肩膀被拍得生疼。
他忽然觉得荒唐——他被抓了,成了俘虏,现在敌人请他吃鸡腿。
“刘邦,”他开口了,“你不怕我?”
刘邦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怕你?你有刀吗?你有兵吗?你现在站在我的院子里,吃我的鸡腿,我怕你什么?”
他笑完了,歪着头看扶苏,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不过你这个人倒是有意思,换了别人,这会儿早就吓得腿软了,你还能站着,还能问我怕不怕你——有种。”
他竖起大拇指。
“我喜欢有种的人。”
扶苏看着他,忽然想起李默说过的话——“刘邦这个人,你见了就知道了。”
现在他见了。
这个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始皇帝的威严,不是赵高的阴狠,不是李斯的圆滑,不是张良的深不可测。
他就是一团火,烧得旺,烧得亮,烧得你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但他也知道,火是会烧死人的。
“进去说话。”张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
他率先走进屋里,刘邦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扶苏招手。
“来啊,愣着干嘛?鸡腿一会儿就好。”
扶苏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中间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画满了标记,红的黑的,密密麻麻。
张良坐在桌子的这一头,刘邦坐在另一头,扶苏被安排在中间——没有椅子,只有一张草席,直接铺在地上。
扶苏坐下来,草席很硬,硌得腿疼。
刘邦从桌上抓了一把花生,扔了几颗在嘴里,嚼得嘎嘣响。
“扶苏,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在咸阳,又是废肉刑,又是减徭役,是真的想改,还是做做样子?”
扶苏看着他。“真的想改。”
刘邦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秦法太苛。百姓活不下去,就会反,我不想看到天下大乱。”
刘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实诚。”
他把手里的花生壳拍掉,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刘邦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我就是个亭长,管十里地的小官,我造反,不是因为想当皇帝,是因为我不造反就得死。”
他指了指自己。
“我押送徭役去骊山,人跑了一大半,回去是个死,不回去也是个死,那我干脆不回去了,跑到山里,占山为王,能活一天是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后来田儋的人来找我,说有人给钱给粮,让我帮着打,我想了想,有钱有粮,不打白不打,再后来,张良来了。”
他看了张良一眼。
“张良跟我说,你不是胡亥,你是真想改,但我不信。”
他转过头,盯着扶苏的眼睛。
“现在你坐在这里,跟我说你是真想改,我还是不信。”
扶苏看着他。“你要怎么才信?”
刘邦想了想。
“你废肉刑,是好事,但光废肉刑没用。
百姓要的不是不砍手不砍脚,是要活下去。
徭役太重,赋税太多,地里的粮食不够吃,冬天冻死人——这些,你都能改?”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能,但需要时间。”
“时间?”刘邦笑了,“我有时间,我手下那些人有时间,但百姓没有时间。
他们现在就在饿肚子,就在冻死。
你让他们等,等多久?一年?三年?十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扶苏,你知道沛县的人为什么跟着我反吗?
不是因为我是英雄,是因为我不反他们就活不下去。
你减徭役,减的是明年的徭役。
但今年的徭役他们已经服完了,地已经荒了,粮已经没了。
你让他们拿什么等到明年?”
扶苏没有说话。
他知道刘邦说的是实话。
那些在咸阳城外跪着送他的老人,那些在路边瑟瑟发抖的孩子,那些在田里刨食的农夫——他们等不了。
“所以,”刘邦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我不信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太慢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樊哙端着盘子进来,盘子里是两只烤得焦黄的鸡腿,冒着热气。
他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扶苏一眼,又看了刘邦一眼,转身出去了。
刘邦拿起一只鸡腿,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皱了皱眉头。
“还是不行,樊哙这小子,这辈子就只会杀猪。”
他把鸡腿放下,看着扶苏。
“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扶苏没有动。
“张良,”他转头看向坐在桌子那一头的人,“你把我抓来,想干什么?”
张良从地图上抬起头,看着他。
“我刚才说了。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有用?有什么用?当人质?逼蒙恬退兵?”
张良摇头。
“蒙恬不会退兵,他知道你在我手里,只会打得更狠,我要的不是蒙恬退兵,是时间。”
“时间?”
“对。你在我手里,咸阳那边就会乱。
李由会慌,淳于越会怕,朝堂上那些人会开始站队。
有人会想救你,有人会想放弃你,有人会想另立新君。”
他顿了顿。
“等他们乱够了,我再把你放回去。
到那时候,你猜,你还是不是大秦的公子?”
扶苏的脸色变了。
他明白了。
张良不是在杀他,是在毁他。
等他被放回去的时候,咸阳已经变了。
李由可能已经被挤走了,淳于越可能已经被架空了,朝堂上可能已经换了另一批人。
他回去,什么都不是。
“你狠。”扶苏的声音很轻。
张良看着他,目光平静。
“不是狠。是棋。”
扶苏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愤怒,也有一丝说不出的东西。
“张良,你的棋,未必能赢。”
张良的眉毛动了一下。
扶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忘了一个人。”
“谁?”
“秦简!”
张良的眼神变了。
那是扶苏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平静,不是淡然,是一种被戳中要害的警觉。
“你的暗探告诉我,秦简在九原养伤,伤得很重,下不了地。”张良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扶苏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对。”扶苏点头,“他伤得很重,但他不会躺着。”
他看着张良的眼睛。
“你算准了我,算准了蒙恬,算准了李由,算准了所有人。但有一个人你算不准——他知道你每一步棋会怎么走。”
张良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刘邦坐在旁边,啃着鸡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开口了。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什么棋不棋的,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没有人理他。
张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秦简……”他喃喃道。
扶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可怕。
他也会算不到,也会担心,也会在夜里看着窗外发呆。
“张良,”扶苏开口,“你恨大秦吗?”
张良没有回头。
“恨。”
“为什么?”
“因为大秦灭了韩国。
我的父亲,我的祖父,都是韩国的相国。
他们一辈子为韩国做事,韩国亡了,他们什么都没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散尽家财,找人刺杀始皇帝。
失败了,我跑了。
跑了十几年,藏在暗处,像一条狗。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扶苏没有说话。
张良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不知道。”扶苏说。
张良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走回桌边,坐下来,拿起地图继续看。
扶苏坐在草席上,看着那两只已经凉了的鸡腿,忽然觉得很饿。
他拿起一只,咬了一口。
确实烤得不行,外面焦了,里面还有点生。
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刘邦看着他,笑了。
“扶苏,你这个人,我越来越喜欢了。”
扶苏嚼着鸡腿,含糊地说:“你喜欢我,不代表我会投降。”
刘邦哈哈大笑。
“投降?谁要你投降?我就是觉得你有意思。”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你早点歇着,明天还有事。”
他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鸡腿好吃吗?”
扶苏点头。
“还行。”
刘邦咧嘴一笑,消失在夜色中。
屋子里只剩下扶苏和张良。
张良还在看地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影子。
扶苏坐在草席上,看着那盏蜡烛,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在想,李默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九原的床上躺着,还是在往沛县赶的路上。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臣从两千年后来的。”
他不知道两千年后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那个从两千年后来的人,不会让他死在这里。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响。
扶苏闭上眼睛,靠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