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原城的夜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李默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汗浸湿了,字迹模糊成一团。
但他不需要看字——信里的每一个字,他都刻在脑子里了。
“公子被围沛县,张良设伏,五千人被堵在长街,公子自请为质,换大军出城。
王贺已退,现公子在张良手中,生死不明。”
送信的人是王贺的亲兵,跑了三天三夜,马累死了两匹。
到九原的时候人已经从马上摔下来了,腿断了,趴在地上把信举过头顶。
李默看完信,手就开始抖。
不是怕,是恨。
恨自己为什么在九原,恨自己为什么中箭,恨自己为什么躺了这么久。
他站起身,腿上的伤口猛地一疼,像有人拿刀往里捅。
他咬着牙,没有坐下,一步一步走到墙边,摘下挂在墙上的刀。
刀很沉,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孙医者推门进来,看见他拿着刀,脸色变了。
“校尉,您不能下地!腿上的伤还没好,走路都费劲,您这是要去哪儿?”
李默没有看他,把刀别在腰间,又从床底下翻出一件旧皮甲,往身上套。
皮甲很重,压得肩膀上的伤口生疼,他咬着牙系好带子。
“去沛县。”
孙医者的脸白了。“沛县?沛县离这儿一千里!您这腿,走不到一百里就废了!”
李默系好皮甲,转过身看着他。
“孙医者,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活了六十多年,有没有一件事,是你死也要做的?”
孙医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默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狠劲。
“我有。”
他大步走出门去。
外面风很大,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呜呜响。
月亮被云遮住了,四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韩广站在院子门口,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三十个骑兵。
他看见李默出来,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韩将军,你这是——”
“陪你走。”韩广打断他,脸上的刀疤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九原城的事我安排好了。三千人守城,够了。我带三十个兄弟跟你去沛县。”
李默看着他。“韩将军,这是我跟公子的事。你不必——”
“闭嘴。”韩广的声音很粗,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公子救过我的命。不是他,我早死在郑县了。你让我在这里等着,我睡不着。”
他翻身上马,不再看李默。
“走吧。再磨蹭,天亮了。”
李默不再说话,牵过一匹马,忍着腿上的剧痛,翻身上去。
三十三个人,三十三匹马,在夜色中出了九原城。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像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李默骑在马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冷得他牙齿打颤。
腿上的伤口在颠簸中裂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浸湿了靴子,黏糊糊的。
他没有停下来。
他在想扶苏。
想那个人站在咸阳城的火光里,说“不退”。
想那个人蹲在沛县的长街上,给张良写信。
想那个人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王贺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托付,像是告别,又像是在说——我会回来的。
李默的眼睛湿了。
不是哭,是风吹的。
他擦了擦眼睛,加快了速度。
三十三个人,在黑夜中向东南方向狂奔。
他们不知道沛县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道扶苏是死是活,不知道张良会不会杀人。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公子在那里。
那就够了。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路边的一个小驿站歇脚。
马累得直喘气,嘴边的白沫糊了一脸。
李默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韩广一把扶住他,看了一眼他的腿,脸色沉了下来。
“你的腿在流血。”
“我知道。”
“你这样撑不到沛县。”
“撑得到。”
韩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撕下自己的衣摆,给他包扎。
李默愣了一下。“韩将军——”
“别说话。”韩广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很粗,但很仔细。“你这条腿要是废了,公子回来会骂我。”
李默没有再说话。
驿站很小,只有三间破房子。驿丞是个瘸腿的老头,看见这么多兵,吓得直哆嗦。
韩广扔给他一把铜钱,让他弄点吃的。
老头颤颤巍巍地去烧水做饭。
李默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夕阳正在落山,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像血。
韩广在他旁边坐下来,递给他一块干粮。
“吃。不吃东西,没力气赶路。”
李默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韩将军,你怕吗?”他忽然问。
韩广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公子死了。怕张良杀了他。怕咱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韩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怕。但怕没有用。公子说过一句话——怕,就不做了吗?”
李默看着他。
韩广转过头,脸上的刀疤在暮色中显得很柔和。
“他说,该做的事,再怕也要做。”
李默忽然笑了。
“他还说过这话?”
“说过。在郑县,那天晚上刺客来了,他站在院子里,手在抖。我以为他怕了,他说——不是怕,是冷。”
李默的笑收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粮。
那个人,也会怕,也会冷,也会手抖。
但他站在那里,没有退。
“走吧。”李默站起身,把剩下的干粮塞进怀里。“天快黑了,趁着还能看清路,多走一段。”
韩广也站起来,牵过马。
三十三个人,在暮色中又上路了。
……
沛县的夜很静。
扶苏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草席下面就是泥地,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
屋子不大,四面是土墙,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了几条缝透气。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线。
他盯着那些白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在想李默。
那个人在九原养伤,知不知道他在这里?
应该知道了。
王贺退出去之后,一定会派人送信。
咸阳、九原、北境,所有的地方都会收到消息——“公子被围,自请为质。”
然后呢?
蒙恬会怎么做?李由会怎么做?李默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这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翅膀没断,但飞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