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士兵,是一个人。
步子很轻,很稳,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扶苏坐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刀早被收走了,腰间空荡荡的。
门被推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张良。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还没睡?”他问。
扶苏看着他。“睡不着。”
张良走进来,把碗放在地上,退后两步,在门槛上坐下来。
“喝点粥。樊哙煮的,虽然糊了,但能喝。”
扶苏看了他一眼,端起碗。
粥很稠,有一股焦糊味,但很烫,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你来做什么?”他放下碗。
张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清瘦的脸照得发白。
“我小时候,喜欢在院子里看月亮。”他忽然说。“韩国的王宫不大,但院子很大。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顿了顿。
“后来韩国没了,王宫被拆了,院子也没了。
我再看月亮,总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月亮变了,是我变了。”
扶苏没有说话。
张良转过头,看着他。
“扶苏,你知道我为什么恨大秦吗?”
“你说过,因为大秦灭了韩国。”
“那只是一部分。”张良摇头。“我恨大秦,是因为大秦让我变成了一个没有根的人。
我的家在哪儿?韩国没了,家就没了。
我这些年到处跑,咸阳、沛县、齐地、楚地——哪里都住过,哪里都不是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不一样。你是始皇帝的儿子,大秦就是你的家。你走到哪里,都不会觉得没有根。”
扶苏看着他,忽然问:“张良,你恨的是大秦,还是你自己?”
张良愣了一下。
“恨我自己?”
“对。恨你自己没有守住韩国,恨你自己没有在韩国亡的时候死在那里,恨你自己活了下来,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世上飘。”
张良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幻,像一幅水墨画。
“也许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也许我恨的是我自己。”
扶苏忽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可怕了。
他也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一个在世上飘了十几年、找不到根的人。
“张良,”扶苏说,“如果有一天,大秦不恨了,你也不恨了。你会做什么?”
张良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不知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粥喝完了就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他转身往外走。
“张良。”扶苏叫住他。
张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默会来的。”
张良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我在等他。”
他走了。
门没有关,夜风灌进来,吹得扶苏的头发乱了。
他坐在草席上,看着那碗喝了一半的粥,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在等,一个在来。
两个人,都没见过面,但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像两把刀,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刘邦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水,肩上搭着一条布巾。
“洗脸。”他把盆放在地上,“你昨天没洗澡,身上都臭了。”
扶苏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亲自给我端水?”
刘邦咧嘴笑了。“怎么了?不行啊?你是客人,我是主人。主人给客人端水,天经地义。”
扶苏没有说话,蹲下来,洗了脸。水很凉,浇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但很舒服。
刘邦蹲在旁边,看着他洗,忽然说:“扶苏,我跟你说个事。”
“说。”
“张良想杀你。”
扶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刘邦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像蚊子叫。“他想杀你,但不是现在。他要把你留着,等咸阳那边乱了,再杀你。到时候,大秦就彻底完了。”
扶苏抬起头,看着他。“你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杀你。”
他的眼睛很亮,像火。
“扶苏,你是第一个跟我说‘徭役太重、赋税太多’的秦国人。
以前那些秦官,来了就是收税、抓人、砍手砍脚。
没有人问过百姓过得好不好。”
他顿了顿。
“你问了。虽然你改得很慢,但你问了。”
扶苏看着他。“所以你要放我走?”
刘邦摇头。“放你走?我现在放你走,张良会杀了我。
他手下那些人,比我的人多,比我的人狠。
我惹不起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但我可以帮你。”
“帮我?”
“对。帮你活着出去。”
扶苏盯着他,心跳忽然快了。
“怎么帮?”
刘邦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才回来蹲下。
“张良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叫李默,是你的亲卫,对吗?”
扶苏点头。
“张良不知道李默长什么样,没见过他。但他知道李默会来。所以他在沛县周围布了暗哨,等着抓人。”
刘邦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可以帮你把李默带进来。不通过张良的暗哨,从另一条路。”
扶苏的心跳得更快了。
“另一条路?”
“沛县东边是沼泽,没人走。但有一条小路,只有本地人知道。从那条路进来,不会被发现。”
他盯着扶苏的眼睛。
“你写一封信,告诉李默——从东边进城,找一个叫刘邦的人。”
扶苏沉默了。
他在想,刘邦为什么要帮他。
这个人,是反贼,是造反的人,是撕了他赦令、占了他城池的人。
现在他说要帮他。
“刘邦,你为什么帮我?”扶苏问。
刘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因为我不想当皇帝。”
扶苏愣住了。
“当皇帝有什么好的?天天被人盯着,睡不好觉,吃不好饭,连拉屎都有人跟着。
我就想当个亭长,管十里地,收收税,喝喝酒,多自在。”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你写信。我找人送出去。”
他大步走了出去。
扶苏坐在地上,看着那盆已经凉了的水,脑子里乱成一团。
刘邦不想当皇帝。
张良想杀他。
秦简在来的路上。
这三件事,像三根绳子,缠在一起,解不开。
但他知道,有一件事是真的——
秦简会来。
那个人从两千年后来,不是为了看着他死的。
他提起笔,在布条上写了一行字。
“东边进城,找刘邦。”
写完了,他把布条折好,塞进刘邦留给他的一个小竹筒里。
然后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远处有人在唱歌,声音粗犷,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调子很悲。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
扶苏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李默说过的一句话——“史书上写您‘仁慈爱人’,臣想让这两千年的人知道,史书没有写错。”
他睁开眼睛。
“不会写错的。”他喃喃道。“不会写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