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接到扶苏密信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黄昏了。
送信的人是个不起眼的老汉，赶着一辆牛车，车上装满了干柴。
他在驿站门口停下来，说要讨碗水喝。
喝完水，他把碗还给李默的时候，碗底粘着一截竹筒。
竹筒很小，只有拇指大，用蜡封着口。
李默掰开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布条。
布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蹲在地上写的——
“东边进城，找刘邦。”
李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公子还活着。
公子能写信，说明没有被关死。
公子让他找刘邦——刘邦不是反贼吗？
公子怎么会跟刘邦搭上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公子在等他。
“韩将军。”李默把布条递给韩广。
韩广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刘邦？他不是张良的人吗？”
“是。但他也是沛县的人。”李默站起身，腿上的伤口一阵剧痛，他咬着牙撑住了。
“公子让我们从东边进城。东边是沼泽，没人走。刘邦知道一条路。”
韩广盯着他。“你信刘邦？”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我信公子。”
韩广不再说话了。他把布条还给他，转身出去招呼人。
三十三个人，趁着夜色出发了。
他们绕过了沛县的西门和南门，那里的张良暗哨最多，火把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的。
他们在黑暗里走了两个时辰，才绕到东边。
东边果然是一片沼泽。
水草和芦苇长疯了，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响。
水面泛着暗绿色的光，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空气中有一股腐烂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里面很久了。
李默勒住马，看着那片沼泽，心里发凉。
“这就是东边？”韩广凑过来，脸色也不好看。“这地方能走人？”
“能。”一个声音从芦苇丛里传出来。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芦苇里钻出来，穿着一身破旧的短褐，脸上全是泥巴，看不清长什么样。
他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肩上背着一个竹篓。
“刘邦让我来接你们。”他的声音很年轻，听起来只有十六七岁。“跟我走。别出声。别点火。”
李默看着他。“你叫什么？”
“狗子。”少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转身钻进芦苇丛里，像一条鱼滑进了水。
李默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韩广一把扶住他，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我扶你。”
“不用——”
“闭嘴。”韩广的声音很粗，但手很稳。“你这条腿要是废了，公子会骂我。”
李默不再说话，把重量压在韩广身上，一步一步往沼泽里走。
泥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
脚下的泥很软，踩上去就往底下陷，像有东西在下面拽。
狗子走得很急，灯笼一直没有点，但他好像能看见路。
左拐右拐，绕过一片又一片深水区，脚下的泥有时深有时浅，最深的时候没到了腰。
李默的腿在泥水里泡着，伤口疼得像火烧。
他的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泥水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还有多远？”韩广问。
狗子没有回头。“快了。过了前面那片芦苇荡就到了。”
芦苇荡很大，风一吹就哗哗响，像有人在说话。
李默跟在狗子后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泥水越来越深，已经到了腰。
他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冷。
忽然，狗子停了下来。他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前面有光。
不是月亮的光，是火把的光。
有人在芦苇荡的那一头巡逻，火把在风中摇晃，把芦苇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像鬼影。
“张良的人。”狗子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在找你们。”
李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别的路吗？”韩广问。
狗子摇头。“只有这一条。”
火把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声音粗犷，带着沛县口音。“头儿说了，盯紧东边。扶苏的人可能会从沼泽过来。”
“沼泽？这地方能走人？”
“谁知道呢。反正盯紧了。抓到一个，赏一百金。”
一百金。
李默咬着牙，手按在刀柄上。
三十三个人，在沼泽里泡着，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打？
狗子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跟我来。”
他猫着腰，往另一个方向走。李默跟着他，在芦苇丛里慢慢移动。
水声很大，每走一步都哗啦哗啦响，他尽量放慢速度，但水声还是藏不住。
火把停了一下。
“什么声音？”
“没声音啊。你听错了吧。”
“不对。我明明听见了。”
李默屏住呼吸。水没过胸口，冰凉的水贴着皮肤，冷得他牙齿打颤。
他咬着牙，不让牙齿碰在一起。
火把又动了起来，往他们的方向靠近。
狗子忽然站住了。他蹲下来，从竹篓里掏出一个东西，往远处的芦苇丛里扔过去。
扑通一声。
水花溅起来，芦苇晃了几下。
“是鱼。”那个粗犷的声音说。“这鬼地方，鱼比人多。”
火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远去了。
李默长出了一口气。
狗子转过头，冲他咧嘴笑了，露出那口白牙。“走。”
他们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泥水终于慢慢变浅了。李默的腿已经完全没感觉了，像两根木桩子戳在地上。
狗子停下来，指着前面。
“到了。从这儿出去，就是沛县城东，刘邦在那边等着。”
李默抬起头，看见前面是一片矮墙。墙不高，翻过去就是城里的街道。
远处有几盏灯，在夜色中昏黄地亮着。
刘邦蹲在墙根下面，手里拿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是油。看见李默他们从沼泽里爬出来，他把鸡腿往地上一扔，站起来。
“来了？”
李默看着他。这个人中等个头，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腰带上挂着一把刀。
脸很普通，眼睛却很亮，像火。
“你是刘邦？”
“是我。”刘邦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秦简？”
“是。”
“伤得不轻啊。”刘邦看了一眼他的腿，皱了皱眉头。“还能走吗？”
李默咬着牙。“能。”
刘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有种。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在巷子里七拐八拐。
李默跟在后面，每走一步腿都疼得像刀砍，但他没有停下。
韩广跟在他旁边，手一直扶着他。
“秦简。”刘邦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在。”
“扶苏在里面，被关在城东的一个院子里。张良亲自看着。外面有二十个守卫，都是张良的人。”
李默的心沉了一下。“二十个？”
“对。加上张良自己，二十一个。”
“你怎么不把他救出来？”
刘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救？我拿什么救？我的人都在城外，城里只有百十来个。张良的人比我能打，我动不了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但我可以把你带进去。”
李默看着他。“怎么带？”
刘邦从怀里掏出一件衣服，扔给他。是沛县守军的衣服，黑色的，带着一股汗臭味。
“穿上。我带你进去，就说你是新来的兵。张良没见过你，不认识。”
李默接过衣服，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紧张。
“进去之后呢？”
刘邦看着他，目光复杂。“进去之后，就看你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