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换上那身衣服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韩广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腿,眼眶红了。
“你别去了。我去。”
李默摇头。“你不认识公子。你去了,分不清谁是谁。”
韩广咬着牙,没有再说话。
刘邦蹲在墙根下面,看着他们两个,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递给李默。“喝一口。壮壮胆。”
李默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辣得喉咙像火烧,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但胃里暖了,手也不抖了。
他站起身,把那件守军的衣服套上。
衣服太大,袖子长出一截,他卷了两道。腰带系紧,刀别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跟旁边的守军没什么两样。
“走吧。”他的声音很平静。
刘邦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我来。别说话。别抬头。别乱看。”
他转身就走。
李默跟在他后面,低着头,步子很慢。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就像被人拿刀剜一下。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瘸。
瘸了就会被人看出来。看出来了,就完了。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月光照不进来,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前面远处有一盏灯,昏黄地亮着。
刘邦走得很急,步子又大又快。
李默跟着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湿了一片。
“到了。”刘邦忽然停下来。
前面是一扇木门,门漆已经剥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手里拿着刀,看见刘邦,点了点头。
“刘大哥。”
“嗯。”刘邦应了一声,声音很随意。“新来的兵,我带他进去认认路。”
两个守卫看了李默一眼。李默低着头,手按在刀柄上,手心全是汗。
“进去吧。”守卫让开了路。
刘邦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默跟在后面,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院子不大,四面是矮墙,墙头上长着枯草。
正对面是一间瓦房,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了几条缝透气。
门是锁着的,一把大铁锁挂在上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屋里亮着灯。
有人在里面。
刘邦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是我。”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平静。“进来。”
刘邦掏出钥匙,打开锁。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默看见了扶苏。
扶苏坐在草席上,靠着一面土墙。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脏得发灰,领口敞着,露出锁骨。
头发散着,没有束,乱糟糟地搭在肩上。
脸上有伤——眼角青了一块,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已经结痂了。
但眼睛还是亮的。
扶苏抬起头,看见了刘邦,看见了刘邦身后那个低着头的兵。
他的目光在那个兵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刘邦,这么晚了,什么事?”
刘邦没有说话。他侧过身,让李默进来。
李默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扶苏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手在发抖,从草席上撑起来,想站起来,但腿软了,差点摔倒。
李默冲上去,一把扶住他。
“公子。”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疼,是别的什么。
扶苏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你来了。”
“臣来了。”
扶苏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也有光。“我就知道你会来。”
刘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忽然别过头去,揉了揉眼睛。
“行了,别叙旧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张良的人随时会来。快走。”
李默松开扶苏,转身看刘邦。
“你呢?你跟我们一起走?”
刘邦摇头。“我走不了,张良在城外有我的人,我一走,他们就知道出事了。”
他顿了顿,从腰带上解下那把刀,递给李默。
“拿着。出去之后,往西门走,王贺在城外等着。”
李默接过刀,刀很沉,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刘邦,你为什么帮我们?”他问。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因为扶苏跟我说,他想改,虽然改得很慢,但他想改。”
他看了一眼扶苏。
“我这辈子,见过很多秦官,没有一个说过这种话。他是第一个。”
他转身往外走。
“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默扶着扶苏,走出门去。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枯草沙沙响。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扶苏的腿在发抖。
他在草席上坐了好几天,腿都坐麻了,站都站不稳。
李默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把大部分重量接过来。
“公子,能走吗?”
“能。”
他们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两个守卫看见他们,愣住了。“刘大哥,这——”
刘邦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其中一个的肩膀。“没事。让他们走。”
守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刘邦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李默扶着扶苏走出门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
李默摸着墙往前走,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就疼一下。
血又在流了,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摊。
“你的腿。”扶苏低下头,看见地上的血,脸色变了。
“你的腿在流血。”
“没事。皮外伤。”
“皮外伤不会流这么多血。”扶苏的声音变了,变得又急又硬。
“你骗我。”
“公子,臣没骗您。真的没事。”
扶苏盯着他,忽然伸手去掀他的裤腿。李默想躲,但没躲开。
裤腿掀开的那一刻,扶苏看见了那条腿。
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
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紫发黑,肿得比大腿还粗。
有脓水从绷带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股腥臭味。
扶苏的手在发抖。
“你这是——”
“公子。”李默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臣从九原骑了五天马,走了八百里。这点伤,死不了。”
他扶着扶苏,继续往前走。
扶苏没有再说话。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他只是把李默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们走过了那条巷子,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远处有火把在晃动,有人在喊,声音很大,很急。
“有人跑了!扶苏跑了!”
李默的心猛地一沉。
被发现了。
“公子,快走。”他加快了步子,腿上的伤疼得像火烧,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慢下来。
火把越来越近,喊声越来越大。有人在追,脚步声杂乱,像一群野兽在奔跑。
“这边!”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是狗子。他蹲在巷口,手里提着那盏没点亮的灯笼。“这边!快!”
李默扶着扶苏,跟着狗子跑。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最后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狗子像一条泥鳅,在黑暗中钻来钻去,李默跟着他,扶苏跟着李默。
身后是火把和喊声。
“站住!”
“别跑!”
一支箭从耳边飞过去,钉在墙上,溅起一串火星。
李默把扶苏推到前面,自己挡在后面。
又一支箭飞过来,擦过他的肩膀,衣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从肩膀上流下来,顺着胳膊滴在地上。
“秦简!”扶苏回头。
“别回头!跑!”
狗子带着他们钻出了巷子,前面是一片矮墙。
墙不高,翻过去就是城外。
“翻过去!”狗子喊。
李默蹲下来,让扶苏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
扶苏爬上去,翻过墙头,落在另一边。
李默站起身,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咬着牙,抓住墙头,往上爬。
胳膊没力了,腿也没力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
一支箭射在他手边的墙上,石屑飞溅,崩在他脸上,生疼。
他咬着牙,翻过墙头,摔在地上。
外面是一片旷野。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远处的树林和麦田。
风很大,吹得麦子哗哗响。
扶苏蹲在他旁边,扶他起来。“走。”
李默站起来,腿在发抖,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把脚下的土地都染红了。
远处有马蹄声。
不是追兵,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
一队骑兵从树林里冲出来,为首的那个人骑着一匹黑马,手里举着火把。
韩广。
“公子!”韩广勒住马,翻身下来,跪在地上。“臣来迟了!”
扶苏看着他,眼眶红了。“不迟。刚刚好。”
韩广站起身,看见李默的腿,脸色变了。“你的腿——”
“别管我。”李默打断他。
“带公子走。”
韩广咬了咬牙,把扶苏扶上马。
扶苏骑在马上,回头看着李默。
“你呢?”
李默靠在墙根下面,腿已经站不直了。血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摊,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臣……歇一会儿。”
扶苏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秦简!”
李默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公子,史书上写您‘仁慈爱人’。臣想让这两千年的人知道,史书没有写错。”
他闭上了眼睛。
扶苏骑在马上,看着那个靠在墙根下面的人,泪水模糊了视线。
远处,追兵的火把越来越近。
韩广翻身上马,拉着扶苏的缰绳,带着那三十三个人,往黑暗中狂奔而去。
身后是沛县的城墙,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道伤疤。城墙下面,一个人靠着墙根,一动不动,血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