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韩广骑在他旁边,一只手拉着他的缰绳,另一只手握着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公子,撑住!”韩广的声音在风中破碎,像被撕碎的布。
扶苏没有说话。
他的手死死抓着马鬃,指节发白,身体随着马的奔跑上下颠簸。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李默靠在墙根下面,血在地上汇成一小摊,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那个人说“臣歇一会儿”。
那个人闭上眼睛。
那个人没有跟上来。
扶苏的眼眶又湿了。风很大,吹得眼泪往后飞,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韩广。”他的声音在发抖。
“臣在。”
“回去,回去救他。”
韩广没有回答。
“我说回去!”扶苏的声音突然大了,大得像在喊,大得连风都盖不住。
韩广勒住马,三十三个人全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扶苏。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从额头劈到下巴的刀疤在明暗之间变幻,像一条活的蜈蚣。
“公子,回不去了。”
扶苏瞪着他。“为什么?”
“秦校尉让臣带您走。他说——带公子走。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他的命令。不是我的。”
韩广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上有血,是刚才开路时砍人溅上去的,还没干,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公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秦校尉的腿废了,他站不起来,走不了路,您回去,救不了他,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扶苏的手松开了马鬃。他看着韩广,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
“公子,李校尉从九原骑了五天马,跑了八百里。
他中了两箭,被砍了一刀,腿上的肉都烂了。
他是一路淌着血来的。”
韩广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来,不是为了看您回去送死的。”
扶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冰冷的眼睛,高高地挂在头顶,俯视着地上的一切。
远处,沛县的方向,还有火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更大的光——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浓烟升起来,在月光下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公子,”韩广的声音又响起来,“走吧。李校尉用他的命换了您的命。您不能让他的命白丢。”
扶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汗,还有血——不是他的,是李默的。
刚才扶他跑的时候沾上去的。
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薄片,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痂。
他把手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上。“走。”
韩广不再说话,拉着他的缰绳,带着那三十三个人,往黑暗中奔去。
风还在吹,麦子在月光下翻滚,像一片银白色的海。
远处有狼在嚎,声音凄厉,在夜空中回荡。
扶苏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沛县的城墙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火光还在,在天边烧成一小片暗红色,像一块正在愈合的伤口。
李默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被针扎的疼,是那种被火烧、被刀剜、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的疼。
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嘴里全是血腥味,舌头像是被自己咬破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天花板。
不是泥巴的天花板,是木头的,有横梁,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
这不是沛县的城墙根。
他躺在一张床上,床板很硬,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
身上盖着一条被子,被子上有好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缝东西的人缝的。
他的左腿被架高,用木板夹着,缠着厚厚的布条。
布条是新的,白色的,没有血。
有人给他换了药。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李默转过头,看见了刘邦。
刘邦蹲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冒着热气,里面有几片菜叶子,还有一小块肉。
他看见李默睁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你可算醒了。昏了两天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李默盯着他,嗓子干得像要冒烟。“这是哪儿?”
“我家。”刘邦把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沛县城里。
你放心,张良不知道你在这儿。
那天晚上你昏在城墙根下面,我的人先找到你,把你藏起来了。”
李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公子呢?”
“跑了。韩广带着他跑了。
张良追了一夜,没追上。”
李默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跑了,公子跑了,那就好。
“刘邦,”他睁开眼,“你为什么救我?”
刘邦愣了一下。“为什么?不为什么。”
“你是张良的人。你救了我,就是背叛张良。他会杀你。”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巷子,很窄,对面是另一面墙,墙根下面长着青苔。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
“秦简,”他没有回头,“我跟你说个事。”
“说。”
“那天晚上,张良要杀扶苏。”
李默的心猛地缩紧了。
“扶苏跑了之后,张良气得摔了杯子。
他派人去追,追了一夜,没追上。
回来之后,他站在院子里,一个人站了很久。”
刘邦转过身,看着李默。
“然后他跟我说——‘刘邦,你知道我为什么恨扶苏吗?
不是因为他灭了韩国,是因为他让我觉得,我恨错了人。‘”
李默愣住了。
“恨错了人?”
“对。”
刘邦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张良说,他恨了大秦一辈子,恨了始皇帝一辈子。
他以为大秦是恶,始皇帝是魔,秦人是畜生。
但扶苏来了,跟他说要改法,要废肉刑,要让百姓活下去。”
他顿了顿。
“张良说,他怕扶苏说的是真的。
他怕大秦真的在变好。
他怕自己恨了一辈子,恨了个空。”
李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后世史书上的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辅佐刘邦,平定天下,功成身退。
那样的人,也会怕,也会怀疑。也会在夜里一个人站着,不知道自己恨对了还是恨错了。
“那他现在呢?”李默问。“张良现在在哪?”
刘邦摇头。“不知道。那天晚上之后就走了。
没说去哪儿,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只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棋还没下完。’”
李默闭上眼睛。
棋还没下完。
张良在咸阳的时候说过这句话。
在沛县也说过这句话。他走了,也留下这句话。
这不是认输。
这是在说——我还会回来的。
“刘邦,”李默睁开眼,“你为什么不跟张良走?”
刘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因为我不是他。
他是韩人,我是楚人。
他是贵族,我是亭长。
他恨了一辈子,我只想活着。”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李默,我跟你说实话吧。
我不恨大秦。我只是怕。
怕徭役,怕赋税,怕被砍手砍脚,怕哪天死在骊山的工地上回不来。
扶苏说要改,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好。
但他说了,我就想看看。”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好好养伤,伤好了,去找扶苏。
告诉他——刘邦在沛县等着。
看他能不能把大秦改好。
改好了,我刘邦给他磕头,改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推门走了出去。
李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干辣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