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是在第三天傍晚才真正摆脱追兵的。
韩广带着他一路往西,马不停蹄,人不下鞍。
三十三个人出发,路上又汇入了王贺派来接应的骑兵,渐渐凑成了一百多人的队伍。
但扶苏知道,这一百多人不够。
张良的人还在后面追着,像狼一样,不远不近地跟着。
你不理他,他就在后面盯着你;你停下来,他就扑上来咬一口。
韩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马背上插着一支箭,是昨天傍晚遭遇战中留下的,箭头没入肉里,只露出一截箭杆,血已经干了,把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
每次马一颠簸,他的眉头就皱一下,但他没有叫过一声疼,也没有停下来处理伤口。
“韩广,你的伤……”扶苏骑在马上,看着他那支箭,心里发紧。
“皮外伤……”韩广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不碍事。”
扶苏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痂。
他在想李默。
那个人在沛县的城墙根下面,靠着一堵墙,腿在流血,说“臣歇一会儿”。
那个人闭上了眼睛。
那个人没有跟上来。
他不知道李默是死是活。
他不敢想。
一想就喘不上气,像有人掐住了喉咙。
“公子。”韩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前面有个驿站,今晚住那儿。”
扶苏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排低矮的房子,屋顶上飘着炊烟。
驿站的门口站着几个人,穿着秦军的衣服,看见他们,慌忙跑过来迎接。
扶苏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韩广一把扶住他,手很有力,像铁钳一样。
“公子,您三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不饿也得吃。”韩广的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您不吃东西,撑不到咸阳。”
扶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韩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韩广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显得格外笨拙。
“秦校尉说的,他说公子您不听话,让臣看着您吃饭。”
扶苏的笑收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靴子上全是泥,还有血——不是他的,是李默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在九原,他躺在床上,腿肿得比腰还粗,烧得说胡话,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公子吃饭了没有。”
扶苏的眼睛湿了。
他别过头去,不想让韩广看见。
“走吧。吃饭。”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驿站很小,只有五间房。
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见扶苏的令牌,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磕头。
扶苏把他扶起来,说不用多礼,弄点吃的就行。
老头手忙脚乱地去准备。
扶苏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的地图。
地图很旧,边角都卷了,上面标注着各地的关隘和城池。
他的目光落在沛县的位置上,看了很久。
沛县。
那个地方,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公子。”韩广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面很粗,汤很清,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
“吃吧。”
扶苏接过碗,吃了一口。
面很硬,嚼在嘴里像木屑。
他又吃了一口,又一口,一口一口地吃完。
碗底剩下一点汤,他端起来喝干了。
韩广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完,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
“公子,臣有个事想跟您说。”
“说。”
“臣想回沛县。”
扶苏的手顿了一下。
“回去做什么?”
“去找秦校尉。”韩广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他可能还活着。”
扶苏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碗底那点汤渍,看着它在碗底慢慢干掉,留下一个浅褐色的圈。
“韩广,你回去,能找到他吗?”
“能!刘邦在沛县,李校尉如果活着,应该在刘邦手里。”
扶苏抬起头,看着韩广。
这个人,从九原一路跟来,马背上插着箭,脸上带着伤,三天没合眼。
现在他说要回去。
“韩广,你回去,可能会死。”
韩广笑了。
那笑容很丑,刀疤挤在一起,像一条蜈蚣在脸上爬。
“臣不怕死。臣怕的是,秦校尉死在沛县,臣什么都没做。”
扶苏看着他,眼眶红了。
“去吧。活着回来。”
韩广单膝跪地,磕了一个头,转身就走。
他的步子很大,很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扶苏坐在堂屋里,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他不知道李默是死是活。
他不知道韩广能不能找到他。
他不知道张良会不会回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要回咸阳。
回到那个位置上去,做该做的事。
不能停,停了就对不起那些为他拼命的人。
他站起身,走出门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驿站的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远处有马蹄声,是韩广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扶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梦见了李默。
梦见那个人站在九原城的城墙上,浑身是血,但眼睛是亮的。
梦见那个人在沛县的巷子里扶着他跑,腿在流血,但没有停下来。
梦见那个人靠在城墙根下面,说“臣歇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他喊了一声“李默”,没有人应。
他再喊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他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重,迈不动。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人掐住,发不出声音。
他急得满头是汗,拼命挣扎,最后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躺在那里,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湿了一片。
“公子。”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
“王将军来了。”
扶苏坐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汗。
“让他进来。”
王贺推门进来,脸上那道伤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
“公子,臣来迟了。”
“起来。”扶苏的声音很平静。
“外面怎么样了?”
王贺站起身。
“张良的人退了,昨晚撤的,往东走了,臣派人跟了一段,确认他们不会再追。”
扶苏点点头。“田儋呢?”
“田儋的人到了沛县西边,跟刘邦的人打了一仗,没分出胜负,两边都退了。”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
田儋和刘邦打起来了。
这是他想要的——两只虎打架,他才能喘口气。
但现在他一点都不高兴。
他只想着一件事——李默。
“王贺,韩广回沛县了。”
王贺愣了一下。“回沛县?做什么?”
“去找秦校尉。”
王贺的脸色变了。“公子,沛县现在还在张良手里,韩广回去,是送死。”
扶苏看着他。
“我知道,但他要去,我拦不住。”
王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扶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旷野,麦子在风中翻滚,像金色的海。
远处的天边有一片乌云,正在往这边移。
要下雨了。
“王贺。”
“臣在。”
“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出发,回咸阳。”
王贺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扶苏站在窗前,看着那片乌云越来越近。
风大了,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响。
他在想,韩广到沛县了没有。
找到李默了没有,李默还活着没有。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回去。
回到那个位置上去。
把大秦稳住。
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硬硬的,像一道疤。
他握紧拳头。
“李默,你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一定要活着!!”
窗外,雨开始下了……
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门。
远处的麦田在雨雾中模糊了,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扶苏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雨幕,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韩广的消息。
等李默的消息。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