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的车队在雨中走了两天。
雨不大,但一直下……
路变成了泥潭,马蹄踩进去就陷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往外拔。
车轱辘陷了三次,士兵们冒雨去推,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
扶苏没有坐车,而是骑马……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进领口,冰凉冰凉的。
但是他好像感觉不到冷。
他一直在想李默。
想那个人在沛县的城墙根下面,腿在流血,说“臣歇一会儿”。
那个人闭上眼睛的样子,像一把刀插在他心口,每呼吸一下就疼一下。
“公子。”
王贺骑马凑过来,雨水糊了他一脸,脸上的伤疤被泡得发白。
“前面有个村子,今晚住那儿吧,人受不了了,马也受不了了。”
扶苏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士兵们低着头,弓着背,马也耷拉着脑袋,鬃毛湿透了贴在脖子上。
一百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雨声和马蹄踩在泥里的噗嗤声。
“好。住一晚。”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
村民们看见这么多兵,吓得把门关得紧紧的,窗户也用木板顶上了。
王贺找了村口最大的一间院子,把主人请了出去,让扶苏住进去。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被雨淋得发黑,树叶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扶苏站在屋檐下,看着那棵树,一动不动。
“公子,换身干衣服吧。”王贺端着一碗姜汤走过来,衣服上全是泥点子,靴子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不冷。”
“您不冷,臣冷。”王贺把姜汤递过去,声音有点硬。“您喝了,臣才能喝。”
扶苏看了他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
姜汤很辣,辣得喉咙像火烧,胃里却暖了。
他又喝了一口,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还给王贺。
“王贺,你说,韩广到了没有?”
王贺接过碗,沉默了一会儿。“到了!!他骑马快,应该到了。”
“能找到李默吗?”
王贺没有回答。
扶苏转过头,看着他。“你说实话。”
王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公子,臣不知道。沛县那么大,张良的人还在,李校尉又受了伤,韩广能不能找到他,臣不知道。”
扶苏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棵树。
雨小了一点,从哗哗变成了淅淅沥沥,打在树叶上,沙沙响。
“公子。”王贺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急又硬。
扶苏转过头。
王贺盯着院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院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低着头,看不清脸。
“什么人?”王贺喝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草民是这村的里正,村里来了陌生人,草民来禀报一声。”
王贺的手松开了刀柄。“陌生人?什么样的陌生人?”
老头说:“天黑的时候来的,五六个人,骑高头大马,带着刀。说是过路的商人,要借宿。草民觉得不像,就来报一声。”
扶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商人?带着刀?过路的?
沛县离这里不到百里。张良的人还没退干净。
“王贺。”他的声音很低。
“臣在。”
“派人去看看。不要打草惊蛇。”
王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扶苏站在屋檐下,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剑鞘是湿的,握在手里滑腻腻的。
他把剑抽出来一寸,又推回去,来来回回,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雨又大了。
哗哗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
王贺很快就回来了,步子很急,踩在水坑里,溅了一裤腿泥。
“公子,人跑了。”
扶苏的手停了。“跑了?”
“臣的人刚摸到那户人家门口,里面已经没人了。灶还是热的,人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扶苏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过路的商人,是探子。
张良的人。
他们在找他。
“传令下去,所有人起来,马上走。”
王贺愣了一下。“公子,天黑了,又下雨,路不好走——”
“马上走。”扶苏打断他,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
王贺不再说话,转身去传令。
村子里乱了起来。
士兵们从各处跑出来,有的还在穿衣服,有的手里拿着没吃完的干粮,有的牵着马,马在雨中嘶鸣,不安地跺着蹄子。
扶苏翻身上马,雨水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往哪边走?”王贺问。
扶苏看了看四周。
四面都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雨太大了,连方向都辨不出来。
“西。往咸阳走。”
一百多人在雨中出发了。
马蹄踩在泥里,打滑,走不快。
有人摔了,爬起来,满身是泥,继续走。
马也不行了,喘着粗气,嘴角全是白沫。
扶苏骑在马上,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人在后面。在雨里,在黑暗中,像鬼一样跟着他们。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忽然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支,是几十支。
火把在雨中摇晃着,像鬼火,把雨丝照得发亮。
扶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准备战斗!”王贺拔出了刀,声音在雨中炸开。
一百多把刀同时出鞘,金属声在雨中回荡。
火把越来越近……
扶苏眯着眼睛,想看清对面是什么人。
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火把下面黑压压的影子,像一群从地里钻出来的鬼。
近了……更近了……
扶苏终于看清了那些人的脸。
不是张良的人。
是秦军。
为首那个人骑着一匹黑马,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只落汤鸡。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火把一样亮。
李由。
扶苏愣住了。
李由勒住马,翻身下来,跪在泥水里。
“公子,臣来迟了。”
扶苏看着他,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来了?”
“咸阳出事了。”李由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发白。
“赢匡的余党在城里闹事,烧了粮仓,杀了守军。
淳于先生让臣来护驾,说咸阳不能待了。”
扶苏的心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咸阳出事了。
赢匡的余党。
烧了粮仓。
杀了守军。
“淳于先生呢?”
“在咸阳守着,他说他能撑三天,三天之后,就撑不住了。”
三天……
扶苏闭上眼睛。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在想,咸阳乱了……李默还在沛县。
韩广去找他了,张良的人在后面跟着。
前面是泥泞的路,后面是追兵,咸阳是空的。
他睁开眼睛。
“走。回咸阳,三天之内,必须到。”
李由站起身。“公子,路不好走,三天到不了。”
“到不了也得走。”扶苏的声音很硬,硬得像铁。“咸阳丢了,大秦就完了。”
他策马冲了出去。
雨水打在脸上,像刀割。
身后,两百多人在雨中狂奔,马蹄溅起的泥水,像黑色的浪。
他们在雨中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马累倒了两匹,人也倒了三个。
一个士兵发了高烧,骑在马上直晃悠,从马上摔下来,额头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脸。
扶苏下了马,走到那个士兵面前。
士兵躺在地上,额头上有个口子,血糊了半张脸,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扶苏蹲下来,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
“叫什么名字?”
士兵的眼睛睁开了一点,嘴唇动了动。“赵……赵虎。”
“赵虎,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
扶苏的手在发抖。
十九岁,比他小了快十岁,还是个孩子。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娘……还有一个妹妹……”
士兵的眼泪流了下来,和血混在一起,变成粉红色。
“我不想死……我娘还在家等我……”
扶苏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李由。
“李由,派两个人,送他回最近的县城,找个医者,好好治。”
李由犹豫了一下。“公子,我们人手不够——”
“派两个人。”扶苏打断他,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李由不再说话,点了两个人,让他们抬着赵虎往回走。
扶苏站起身,看着那个士兵被抬走,看着他的血滴在泥水里,被稀释成淡红色,然后消失不见。
“走。”他翻身上马。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李默在沛县,生死不明……
咸阳在乱,朝不保夕……
张良在后面,像狼一样跟着……
他只知道,他要往前走绝对不能停。
停了,那些为他拼命的人,就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