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李默回到驿舍。
扶苏正在房中查看地图，见他进来，抬头问道：“看出什么了？”
“关内有异。”李默直言，“屠睢似在拖延时间。”
“为何？”
“臣不知，但建议明早日出即行，不在关中多留。”
扶苏沉思片刻：“好，依你。”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夜子时，李默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是扶苏的一名亲卫，脸色惨白：“秦大人，公子……公子突发高热，昏迷不醒！”
李默心头一沉，抓起外衣就冲了出去。
扶苏房内，两名亲卫和随行医官正束手无策。扶苏躺在榻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烫得吓人。
医官把脉后，颤声道：“公子脉象浮数，似是外感风寒，又似……又似中毒之兆。”
“中毒？”李默猛地看向医官，“你确定？”
“不敢确定，但公子晚膳后不久即感不适，症状来得太快……”
“晚膳吃了什么？”
“与往常一样，粟米饭、腌菜、肉羹。”亲卫答道，“公子只用了少许。”
李默环视房间，目光落在案几上一个陶碗上。碗底还有些残羹，他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不似寻常调料的味道。
“医官，你来看看这个。”
医官用手指沾了点残羹，在舌尖尝了尝，脸色骤变：“这……这羹里掺了蓖麻子汁！虽量不多，但足以让人高烧昏迷！”
房间内一片死寂。蓖麻子有毒，秦律明令禁止入食。这绝不可能意外混入。
“屠睢。”李默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大人，现在怎么办？”亲卫急道，“要不要拿下屠睢审问？”
“不可。”李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关内是他的地盘，我们只有五十人。若翻脸，他随时可以封闭关门，我们便成瓮中之鳖。”
他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夜色中，关墙上巡逻的火把明显增多，显然屠睢已经加强了戒备。
这是针对扶苏的阴谋。是谁指使？赵高李斯的手已经伸到北境来了？还是朝中其他势力？
“听着，”李默转身，压低声音，“第一，封锁消息，对外只说公子偶感风寒，需要休养两日。第二，派两人连夜出关，通知关外亲兵，让他们做好准备。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把屠睢请来。”
“请来？”
“就说公子病情加重，要问他关内可有良医良药。”李默冷笑，“他若心中有鬼，必会前来探虚实。只要他进这个门……”
半个时辰后，屠睢果然来了，只带了两名护卫。他一进门，就看到扶苏躺在榻上昏迷不醒，而李默和三名亲卫站在一旁，神情“焦虑”。
“屠关令，”李默上前，语气急切，“公子病情危重，关内可有解毒良医？”
屠睢装模作样地查看了一下扶苏：“这……末将不通医术，关中医官只能治些外伤。不如这样，明日一早，末将派人快马去附近县城请医……”
话音未落，李默突然暴起，手中青铜短剑已抵在屠睢咽喉。同时，三名亲卫瞬间制住了屠睢的两名护卫。
“你！”屠睢大惊，想要挣扎，但剑尖已刺破皮肤，渗出血珠。
“蓖麻子汁，味道可好？”李默声音冰冷，“谁让你干的？”
屠睢脸色变幻，最后咬牙道：“秦简，你不过一小小郎官，敢在关内动手杀我？我一声令下，你们全得死！”
“那你先死。”李默手上加力，血顺着剑刃流下，“说，是谁？”
疼痛让屠睢终于崩溃：“是……是咸阳来的命令……”
“谁的命令？赵高？李斯？”
“我不认识！只知是宫中贵人，传话的人说……说若扶苏公子经过此关，务必拖延，若能……若能让他‘病逝’，赏千金，晋三级！”
果然如此。赵高李斯在北境也有眼线，扶苏南归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离石关是必经之路，他们在这里埋了钉子。
“传话的人现在何处？”
“昨夜已走，说是回咸阳复命……”
李默心中一沉。这意味着赵高李斯很快会知道计划失败，必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他收起剑，但示意亲卫控制住屠睢：“屠关令，你想活还是想死？”
“活！自然想活！”
“好。”李默盯着他，“第一，立即安排我们出关，就说公子病情危重，必须连夜送往河东郡治求医。第二，关卒不得阻拦，开关放行。第三，你随我们走，到了安全地界，我自会放你。”
“这……若我放你们走，咸阳那边……”
“那是你的事。”李默冷笑，“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咸阳，是你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屠睢面如死灰，最终点了点头。
子时三刻，离石关南门悄然打开。五十亲卫护送着扶苏的车驾疾驰而出，屠睢被绑在马上，由两名亲卫看管。关外驻扎的四百五十骑兵早已接到消息，整装待发。
队伍冲出关外十里，李默才下令暂停。他让人把屠睢拖下马。
“屠关令，今日我不杀你，你回去后如何交代，自己想办法。”李默解开他的绳索，“但若你再敢追击，或向咸阳报信……蒙恬将军的三十万大军，不介意多攻一座关。”
屠睢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默回到车驾旁，扶苏已经苏醒，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医官用了些解毒草药，高热已稍退。
“秦简……”扶苏声音嘶哑，“你又救我一命。”
“臣分内之事。”李默看了看天色，“公子，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咸阳那边已经知道您南归，接下来路途恐怕不会太平。”
扶苏挣扎着坐起，看向南方黑暗中的群山：“那就让他们看看，是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传令，”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虽弱却坚定，“抛弃所有辎重，只带三日口粮，换乘快马。我要在五日内，抵达咸阳。”
“公子，您的身体……”
“死不了。”扶苏摆手，“若倒在半路，才是真的输了。”
李默看着这位原本会在诏书前自尽的公子，此刻眼中燃烧着他从未在史书中读过的火焰。
或许，历史的改变，从不止于一个人的生死。
队伍再次启程，马蹄声在夜色中如雷滚过。
东方天际，启明星刚刚升起。
前方，还有六百多里路。
而咸阳的暴风雨，已经在地平线上积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