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广到沛县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一个人来的。
三十三个兄弟,留在城外接应。
他一个人进了城。
城门没有关,守城的兵缩在门洞里打瞌睡,鼾声比雷还响。
韩广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人醒。
沛县的街道很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两边的房子黑漆漆的,窗户关着,门也关着,整个县城像一座死城。
韩广走在巷子里,步子很轻,轻得像猫。
他不知道刘邦住在哪儿。
刘邦是反贼,他的住处不会写在门上。
但韩广有办法……
他找了一个还在亮灯的房子,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见韩广的脸,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找谁?”
“找刘邦。”
老头的脸更白了。“不……不认识。”
韩广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塞进老头手里。“告诉我,他在哪儿。这些钱是你的。”
老头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韩广脸上的刀疤,咽了口唾沫。“城东。槐树巷,最里面那间。”
韩广转身就走。
槐树巷在城东,很深,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
韩广走进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像有人在跟着他。
最里面那间院子,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
门口没有守卫,院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韩广翻墙进去,落在院子里,手按在刀柄上。
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枝叶掉光了,光秃秃的。
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粥,已经凉了。
正对面的屋子,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韩广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李默。
韩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李默躺在床上,左腿被架高,用木板夹着,缠着厚厚的布条。
布条是白色的,没有血,但腿肿得比大腿还粗,皮肤发紫发黑,像一根烧焦的木头。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像随时会断掉。
韩广走过去,蹲在床边。
“秦校尉。”
李默没有反应。
“秦校尉。”韩广的声音大了一点,手在发抖。
李默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神很涣散,像看不清东西。
他盯着韩广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韩……韩将军?”
“是我。”
李默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公子呢?”
“公子没事。回咸阳了。他让臣来找你。”
李默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把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那就好。”
韩广看着他的腿,眼泪掉了下来。“你的腿……”
李默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韩广,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莲。
“废了。”
韩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不会的,臣带你回去,找最好的医者,一定能治好!!”
李默摇头。“不用了,能活着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韩将军,你怎么进来的?外面没有人吗?”
韩广擦了擦眼泪。“刘邦的人呢?怎么没人守着?”
李默说:“刘邦去城外了,张良的人在外面搜,他不敢把人留在这里,怕被发现。”
韩广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没有人守着。李默一个人躺在这里。外面全是张良的人。
“臣带你走,现在就走。”
李默看着他。
“你一个人?背我?”
“背、扛、拖,怎么都行,臣不会把你留在这里。”
韩广俯下身,把李默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搂住他的腰,慢慢把他扶起来。
李默的腿垂下来,晃了两下,像一根没有骨头的木棍。
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但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往下淌,滴在韩广的手上,烫得像开水。
“走。”
韩广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走一步,李默的腿就晃一下,他的身体就抖一下。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舌尖被咬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们走到院子里。
月光照在地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
韩广走到墙根下面,蹲下来,让李默趴在他背上,然后抓住墙头,往上爬。
就在这时候,巷子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脚步声很急,很乱,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火把的光从巷口照进来,把整条巷子照得通红。
韩广的心跳停了。
张良的人。
他趴在墙头上,李默在他背上,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墙头的砖都松了。
火把越来越近。
有人在喊:“搜!每一间院子都搜!刘邦藏了扶苏的人,一定要找出来!”
韩广咬着牙,翻过墙头,落在另一边的巷子里。
落地的时候,李默的腿撞在墙上,他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火把停了。
“什么声音?”
“那边!在那边!”
韩广背着李默,在巷子里狂奔。
李默趴在他背上,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放下我。”李默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不放。”
“放下我。你一个人能跑掉。”
“不放!”韩广的声音很大,大得像在喊,大得整条巷子都在回荡。
火把越来越近,喊声越来越大。
“站住!”
“别跑!”
一支箭从耳边飞过去,钉在墙上,溅起一串火星。
韩广拐进另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在沛县的迷宫里乱窜。
他不知道该往哪跑。
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完蛋了。
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韩广的手按在刀柄上。
那个人影说话了,声音很年轻。“跟我来。”
是狗子……
韩广认出了他,那天晚上带他们从沼泽进城的那个少年。
狗子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像一条泥鳅在巷子里钻来钻去。
韩广跟着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狗子带着他们钻进了一间破庙。
庙很小,供着一尊不知道是什么神的神像,神像的脸已经模糊了,分不清是男是女。
供桌上全是灰,蜘蛛网挂得到处都是。
狗子把门关上,用一根木棍顶住。
“这里安全。他们不会找到这儿。”
韩广把李默放下来,靠在墙上。
李默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血——是他自己咬的。
他的左腿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疼的。
汗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韩广蹲下来,看着他的腿,眼泪又掉了下来。
“秦校尉,你撑住。天一亮,臣带你出城。”
李默睁开眼睛,看着他。
“韩将军。”
“臣在。”
“你哭什么?”
韩广愣住了。
李默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
“我还没死呢。”
韩广擦了擦眼泪,也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刀疤挤在一起,像一条蜈蚣在脸上爬。
“对。你没死。谁都不能让你死。”
外面,火把的光在庙门口晃了一下,又过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狗子蹲在门后面,竖起耳朵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
“走了。往东边去了。”
韩广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李默闭上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像睡着了一样。
但韩广知道,他没有睡。
他在忍着,忍着腿上的疼,忍着身上的伤,忍着一口气。
那口气,是要留着回咸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