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在第二天傍晚遇到了第一波真正的追杀。
那是在一条河谷里。两边是矮山,山上长满了枯草和荆棘,中间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
马蹄踩在石头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扶苏骑在马上,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但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李由骑马走在他旁边,脸色很不好看。不是累的,是担心的。
他的眼睛一直往两边山上看,左看右看,像一只嗅到危险的狼。
“公子。”他的声音很低。
“怎么了?”
“这地方不对。两边都是山,中间一条路。如果有人在这里埋伏,跑都跑不掉。”
扶苏抬起头,看了看两边的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坡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就沙沙响。
如果上面藏了人,下面的人根本看不见。
“加快速度。”扶苏的声音很平静,但李由听出了那一丝紧绷。
队伍加快了速度。
马蹄在石头上打滑,有马摔了,骑手从马上滚下来,爬起来,牵着马继续跑。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喘息声、石头滚动的声音。
箭是从左边山上射下来的。
第一支箭擦着扶苏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右边的山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第二支箭插进了他身后一个士兵的胸口,那个士兵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有埋伏!”李由拔出了刀,声音在河谷里炸开。
更多的箭从两边山上射下来,密密麻麻的,像蝗虫过境。
士兵们纷纷举起盾牌,但箭太多了,盾牌挡不住。
有人中箭落马,有人躲在马肚子下面,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扶苏的马被射中了脖子,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把扶苏甩了下去。
扶苏摔在地上,后背撞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翻身爬起来,拔出腰间的剑。
“公子!”李由从马上跳下来,冲到他身边,用盾牌挡住他。
一支箭射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李由的手臂发麻。
又一支箭射在盾牌上,又一支,像敲鼓一样,咚咚咚。
扶苏蹲在盾牌后面,大口喘着气。
他抬起头,看见山上有火把在晃动,有人在喊,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火把越来越多,像星星一样,从山上往下移动。
他们要冲下来了。
“结阵!”李由大喊。
“结圆阵!盾牌在外!保护公子!”
士兵们从慌乱中反应过来,开始结阵。活着的人从地上爬起来,从马肚子下面钻出来,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
他们聚拢到一起,盾牌朝外,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去,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
扶苏蹲在阵中间,手里的剑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带更多的兵,恨自己为什么走这条路,恨自己为什么让李默留在沛县。
山上的人冲下来了。
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矛,有的拿着锄头。
不是正规军,是赢匡的余党和张良的人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但他们人多,黑压压一片,从山上涌下来,像泥石流一样。
“放箭!”李由大喊。
几十支箭射出去,冲在前面的人倒下一片。
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冲,眼睛是红的,嘴是张着的,像一群饿疯了的狼。
第一波冲击撞在盾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像两堵墙撞在一起。
盾牌阵晃了一下,但没有散。
士兵们咬着牙,用肩膀顶住盾牌,长矛从缝隙里捅出去,捅进那些人的肚子、胸口、大腿。
惨叫声、喊杀声、刀剑碰撞的声音,在河谷里回荡,震得人耳朵疼。
扶苏蹲在阵中间,看着盾牌外面的厮杀。
血溅在盾牌上,红的,顺着盾牌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有人倒下了,被人踩在脚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
他想起李默说的那句话——“史书上写您‘仁慈爱人’,臣想让这两千年的人知道,史书没有写错。”
他不会让史书写错的。
他站起身,握紧剑,冲了出去。
“公子!”李由的声音在身后炸开。
扶苏没有回头。
他一剑砍翻一个冲上来的敌人,又一剑捅进另一个人的肚子。
血喷在他脸上,滚烫的,带着腥味。
他没有擦,继续砍。
士兵们看见他冲出来了,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冲了出来。
盾牌阵散了,变成了混战。
刀对刀,人对人,你砍我,我砍你,谁都不退。
扶苏的剑砍卷了刃,他的手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停了就死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冲到他面前,举着刀,刀在火光中闪了一下。
扶苏侧身躲开,但没完全躲开,刀划破了他的胳膊,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手往下流,把剑柄染红了。
大汉又一刀砍过来。扶苏来不及躲,剑也来不及挡。
一把刀从旁边伸过来,架住了那一刀。
是李由。
李由的脸扭曲着,牙咬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
他用刀架住大汉的刀,一脚踹在大汉的肚子上,把大汉踹出去几步远。
“公子,您退后!”李由的声音很急,急得像要哭出来。
扶苏没有退。
他又冲了上去。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扶苏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被砍了多少刀。
他只记得胳膊上、背上、腿上都在疼,疼得像火烧。
血在流,衣服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很多很多马蹄声,从河谷的那一头传来,像雷鸣一样。
他的心沉了下去。是敌人的援军?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中,他看见了一面旗。黑色的旗,上面写着一个白色的“秦”字。
秦军。
自己人。
扶苏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那面黑旗越来越近,骑着马冲在最前面的人,是一个老头,须发花白,身披重甲,手里握着一把长刀。
赵奢孙。
扶苏看着那个老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赵奢孙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扶苏面前,单膝跪地。
“臣来迟了,请公子恕罪。”
扶苏看着他,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来了?”
“淳于先生让臣来的。”赵奢孙抬起头,雨水?不是,是汗,是血,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咸阳的事,臣已经平了。
赢匡的余党,该杀的杀,该抓的抓。
淳于先生让臣来护驾,说公子路上可能会遇到埋伏。”
扶苏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咸阳平了。
赢匡的余党,该杀的杀,该抓的抓。
他睁开眼,看着赵奢孙。“淳于先生呢?”
“在咸阳。他说他等公子回去。”
扶苏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腿在发抖,但他撑着没有倒下去。
“走。回咸阳。”
赵奢孙站起身,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扶苏胳膊上的伤,皱了皱眉头。“公子,您的伤——”
“不碍事。”扶苏打断他。“走。”
他翻身上马,骑的是赵奢孙带来的一匹新马。
马很壮,毛色发亮,鬃毛在风中飘着。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河谷。
河谷里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
有的尸体穿着秦军的衣服,有的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
他们躺在一起,你压着我,我压着你,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李由走过来,胳膊上有一道口子,还在流血。
“公子,活着的弟兄还有六十三个。”
六十三个。
出发的时候一百多,现在只剩下六十三个。
扶苏的眼睛湿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看不见。
“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六十三个活着的人,加上赵奢孙带来的一千骑兵,在夜色中继续向西走。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扶苏骑在马上,手握着缰绳,胳膊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他在想李默。
“李默,你活着。”他在心里说。“你一定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