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狗子忽然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脸色变了。
“有人来了。”
韩广的手按在刀柄上。“多少人?”
“一个。”狗子趴在门缝上,眯着眼看。“穿着黑衣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一个人……不是搜捕的兵。
韩广的心松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松。
一个人也可能是来杀人的。
那个人走到庙门口,停了下来。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韩广的手握紧了刀柄。手心全是汗,刀柄滑腻腻的。
“里面的人,”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我知道你们在里面。我不是来抓你们的。”
韩广没有说话。
那个人继续说:“刘邦让我来的,他说你们在庙里,让我带你们出城。”
韩广看了一眼狗子,狗子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刘邦在哪儿?”韩广问。
“城外。他在等你们。”那个人顿了顿。“你们出不去的,张良的人在每条巷子里都设了卡,只有我知道路。”
韩广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赌。
赌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赌刘邦没有出卖他们。
“进来。”他说。
门被推开了。
那个人走进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
脸上有胡子,不浓,稀稀拉拉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衣,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很旧,磨得发亮。
他看了韩广一眼,又看了躺在地上的李默一眼。
“伤得不轻。”他说。
“能走。”李默睁开眼睛,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人点了点头。“跟我来。别出声。”
他转身就走。
韩广背起李默,跟在后面。
狗子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把刀,眼睛四处张望。
那个人走的路很奇怪。
不走大路,不走巷子,专走那些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小道,专翻那些矮得一步就能跨过去的矮墙。
他像是在沛县住了几十年的人,每一条路,每一堵墙,每一个狗洞,他都清清楚楚。
张良的人在巷子里设了卡,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火把把街道照得通红。
但那个人带着他们绕来绕去,走的全是张良的人想不到的地方。
有时候他们趴在水沟里,等巡逻的兵走过去,再爬出来。
有时候他们翻过别人的院墙,从人家的院子里穿过去,再从另一边的院墙翻出去。
有一户人家的狗叫了,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扔过去,狗就不叫了。
李默趴在韩广背上,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这么熟悉沛县的路,普通人不会随身带着肉干喂狗,普通人不会在张良的人面前这么从容。
他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活了很久的人,早就习惯了躲藏和逃跑。
“你叫什么?”李默问。
那个人没有回头。“陈平。”
李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陈平。
他当然知道陈平是谁。
后世史书上,陈平是刘邦的谋士,汉朝的丞相,以智谋著称。
他一生六出奇计,每一次都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但现在的陈平,还只是一个在沛县附近游荡的年轻人,一个还没有找到自己位置的人。
“你怎么认识刘邦?”李默问。
陈平说:“刘邦救过我的命。
去年我在魏国犯了事,逃到沛县,被人追杀。
刘邦收留了我,给了我一口饭吃。”
他顿了顿。
“我欠他一条命。”
李默没有再说话。
他们在天亮之前赶到了城东的城墙根下面。
城墙很高,至少有两丈,墙面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
城墙上有人在巡逻,火把在上面晃动,脚步声在上面回响。
“怎么出去?”韩广问。
陈平蹲下来,用手在墙根下面摸了一会儿,摸到一块松动的砖。
他把砖抽出来,里面露出一个洞。
洞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匍匐着爬过去。
“这是以前修城墙的时候留下的暗洞。后来堵上了,我又挖开了。”陈平说。
“钻过去,外面就是城外。”
韩广看着那个洞,又看了看背上的李默。
“我先过。”他把李默放下来,让狗子扶着。“我过去了,你们再把秦校尉递过来。”
他趴下来,钻进洞里。
洞很窄,两边是石头,刮得他的肩膀生疼。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爬。
石头磨破了衣服,磨破了皮,血渗出来,但他没有停。
他爬出去了。
外面是一片芦苇荡。
风很大,芦苇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芦苇上,银白色的,像雪。
韩广站起来,从洞里把李默接过来。
狗子和陈平也先后爬了出来。
四个人站在芦苇荡里,看着远处的沛县城墙。
城墙上火把还在晃动,巡逻的兵还在走。
他们不知道,有四个人从他们的眼皮底下溜了出来。
“刘邦在哪儿?”韩广问。
陈平指了指芦苇荡的另一边。“那边。他在等你们。”
他们穿过芦苇荡,走了不到一刻钟,看见了一队人马。
十来个人,骑着马,为首的那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是油。
刘邦。
他看见李默,把鸡腿往地上一扔,站起来。
“活着出来了?”
李默看着他。“活着。”
刘邦笑了。那笑容很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就知道你小子命大。”
他走过来,看了李默的腿一眼,皱了皱眉头。“这腿,得赶紧治,再不治,就真的废了。”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人喊:“去,把马车赶过来。”
一辆马车从芦苇荡里赶出来,很简陋,就是一块木板架在两个轮子上,上面铺了一层干草,但总比骑马强。
刘邦亲自把李默扶上马车,让他躺在干草上。
干草很软,躺上去很舒服。
李默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刘邦,”他睁开眼,“你为什么帮我们?”
刘邦愣了一下。
“我说过了。因为扶苏想改。我想看看他能不能改好。”
“就因为这个?”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张良想杀扶苏。我不想。”刘邦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张良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会做蠢事,杀了扶苏,大秦就真的完了。大秦完了,天下就乱了。天下乱了,百姓就活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
“我不想看到那样。”
李默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后世史书上写他是“汉高祖”,写他是“开国皇帝”,写他是“诛秦灭楚”的英雄。
但现在的他,还只是一个不想看到天下大乱的人。
一个吃着鸡腿、蹲在地上、满嘴是油的人。
一个说“我不想当皇帝”的人。
“刘邦,”李默说,“扶苏不会让你失望的。”
刘邦看着他,笑了。“但愿吧。”
他转过身,对韩广说:“你们走吧,从这里往西,走一天就到秦军的地盘了,张良的人不敢追过去。”
韩广抱拳。“多谢。”
“不用谢。”刘邦摆摆手。“回去告诉扶苏,我刘邦在沛县等着。看他能不能把大秦改好。改好了,我给他磕头。改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
韩广翻身上马,拉着马车的缰绳,带着李默和狗子,往西走去。
刘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芦苇荡里。
风吹过来,芦苇弯了腰,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吹了吹灰,继续啃。
“大哥,”一个手下凑过来,“他们走了,咱们怎么办?”
刘邦嚼着鸡腿,含糊地说。“回城,该干嘛干嘛。”
“张良那边……”
“张良那边我去说。”刘邦把鸡腿骨头往地上一扔,站起身。
“就说人跑了,没追上。”
手下不再说话。
刘邦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
天快亮了,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西边还是黑的。
“扶苏,”他喃喃道。
“别让我失望。”
他一夹马肚子,带着那十来个人,往沛县城里奔去。
马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
李默躺在干草上,看着天空。
天正在亮,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东边的云被染成了红色,像血。
韩广骑在马上,走在马车旁边,眼睛一直盯着李默。
“秦校尉。”
“嗯。”
“您别睡,撑住,快到咸阳了。”
李默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
“不睡了,睡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