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到咸阳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深夜了。
城门是开着的。
不是迎接他,是来不及关。
城墙上没有火把,城门口没有守卫,城门洞里黑漆漆的。
咸阳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狗,没有灯。
两边的店铺关着门,窗户也用木板钉死了,整座城像一座坟墓。
扶苏骑在马上,手握着缰绳,胳膊上的伤还在疼。
他没有包扎,血已经干了,把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撕他的皮。
“公子。”李由骑马走在他旁边,声音很低。
“城里不对。”
扶苏知道。太安静了。
咸阳城不该这么安静,就算是在深夜,也该有更夫打更的声音,也该有狗叫,也该有婴儿的啼哭。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去宫城。”扶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们沿着主街往宫城的方向走。
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死人的脚步声。
扶苏的手按在剑柄上,手心全是汗。
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他看见了火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火光。
很大的火光,从宫城的方向烧起来,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火舌舔着天空,浓烟滚滚,像一条黑色的巨龙。
扶苏的心跳停了。
“宫城着火了!”李由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扶苏一夹马肚子,冲了出去。风在耳边呼啸,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看见了宫城的城墙,城墙上有火,城楼已经烧塌了半边,木头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四溅。
宫城的门开着,门口没有人。
扶苏冲进去,看见的是地狱……
正殿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根柱子还立着,像骷髅的骨架。
偏殿也在烧,火舌从窗户里舔出来,把夜空撕成碎片。
地上到处是尸体,有的穿着秦军的衣服,有的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流成河。
扶苏从马上下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淳于先生!”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火海中回荡,没有人回答。
“淳于先生!”他又喊了一声。嗓子喊劈了,声音像破锣。
没有人回答。
李由冲过来,把他扶起来。“公子,您别急。淳于先生可能还活着。”
扶苏推开他,踉踉跄跄地往里面跑。
火烧得他的脸发烫,烟呛得他睁不开眼。
他用手捂着嘴,在火海中寻找。
偏殿后面的院子里,他看见了淳于越。
淳于越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一支箭。
箭杆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在火光中闪着幽暗的光。
他的手边放着一把刀,刀上全是血,刀口已经卷了刃。
扶苏扑过去,跪在地上,把淳于越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淳于先生!淳于先生!”
淳于越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神很涣散,像看不清东西。
他盯着扶苏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公子……您回来了……”
“我回来了。先生,您撑住。我叫医者——”
“不用了。”淳于越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臣……臣等不到医者了。”
扶苏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淳于越的脸上,和血混在一起,变成粉红色。
“先生,您别说话。我——”
“公子。”淳于越的手抬起来,抓住了扶苏的袖子。
他的手在发抖,没有力气,但抓得很紧,像是要把最后一口气都使出来。
“臣……臣把咸阳守住了。赢匡的人……烧了粮仓,杀了守军……但臣没让他们进宫城……宫城……臣守住了……”
扶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先生,您守住了。您守住了。”
淳于越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公子,臣……臣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就是跟了您……”
他的手松开了扶苏的袖子,垂了下去。
睛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扶苏抱着他,跪在火海中,嚎啕大哭。
火烧着偏殿的屋顶,木头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热浪烤得人脸发烫。扶苏没有动。
他抱着淳于越,哭得像一个孩子。
李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肩上。
“公子,火越来越大了。您得走。”
扶苏没有动。
“公子!”李由的声音大了,大得像在喊。
“淳于先生用命守住了宫城,您不能让他的命白丢!”
扶苏抬起头,看着李由。
火光映在李由脸上,把那张脸照得通红。
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扶苏低下头,看了淳于越最后一眼。
他把淳于越的手放在他胸前,站起身。
“走。”
他们冲出了火海。
身后,偏殿的屋顶轰然倒塌,火舌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扶苏站在宫城外面的空地上,看着那片火海,一动不动。
李由站在他旁边,不敢说话。
远处有人跑过来,是赵奢孙。
他带着人从城外赶回来,浑身是汗,衣服上全是灰。
他看见宫城的大火,脸色变了,跑到扶苏面前,单膝跪地。
“公子,臣来迟了。”
扶苏看着他。“淳于先生死了。”
赵奢孙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赢匡的人呢?”扶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奢孙抬起头。“抓了一批,杀了一批。还有几个跑了,臣在追。”
扶苏点了点头。“继续追,追到了,不用审,直接杀。”
赵奢孙愣了一下。“公子,不用审?”
“不用。”扶苏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杀。”
赵奢孙不再说话,站起身,转身去传令。
扶苏站在空地上,看着宫城的火越烧越大。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在想淳于越。
那个老头,从齐地千里迢迢赶来,问他“公子打算如何治理天下”。
那个老头,在朝堂上跟他争论,说“秦法太苛,百姓苦不堪言”。
那个老头,在咸阳城最危险的时候,没有跑,拿着刀,守住了宫城。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嘴里,咸的。
“公子。”李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该歇歇了。”
扶苏睁开眼。“不歇。”
“您的伤——”
“不碍事。”
扶苏转过身,看着李由。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开朝会。”
李由愣了一下。
“开朝会?公子,宫城都烧了,在哪儿开?”
扶苏指了指宫城外面的一片空地。
“在那儿开,天当顶,地当席!谁不来,按抗旨论。”
李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转身去传令了。
扶苏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地。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杂草和碎石。
明天,这里就是他的朝堂。
风吹过来,带着火烧过的焦糊味。
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哭。
扶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硬硬的,像一道疤。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淳于先生,”他喃喃道。
“您看着。我不会让您白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