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到咸阳的时候,是第四天的黄昏。
马车在路上走了两天一夜,颠得他浑身像散了架。
腿肿得更厉害了,从膝盖一直肿到脚踝,皮肤发紫发黑,像一根烧焦的木头。
韩广给他换了好几次药,但伤口还是在化脓,脓水从绷带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股腥臭味。
韩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伤口化脓,腿就保不住了。
保不住腿,人就废了。人废了,就不能当兵,不能当官,不能站在公子身边了。
他没有说,他不敢说。
他怕李默听了会受不了。
“韩将军。”李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臣在。”
“到了吗?”
韩广抬起头,看见了咸阳城的城墙。
城墙是黑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城楼上的旗帜还在,黑色的,写着白色的“秦”字。
城门口有士兵在站岗,火把已经点起来了,在暮色中昏黄地亮着。
“到了。”韩广的声音有点哑。
“咸阳到了。”
李默睁开眼睛,看着那座城。
他看见了城墙上的裂痕,看见了城楼上烧焦的木头,看见了墙根下面堆着的瓦砾和碎石。
宫城被烧了,连城墙都熏黑了。
火虽然灭了,但痕迹还在,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
“宫城怎么了?”他的声音突然大了,大得不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韩广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看向旁边的狗子。
狗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宫城被烧了。”一个声音从马车前面传来。
陈平。他没有走。
从沛县出来之后,他一直跟着他们,没有说为什么,也没有说要去哪儿。
他只是跟着,像一条影子。
李默转过头,看着陈平的背影。
“谁烧的?”
“赢匡的余党。
淳于越守住了宫城,但没守住偏殿。
偏殿烧了,淳于越也死了。”
李默的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干草。
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干草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淳于越死了。
那个在咸阳城里等着扶苏回来的老人,死了。
那个跟他说“秦法太苛、百姓苦不堪言”的老人,死了。
那个拿着刀、守在宫城门口、一步不退的老人,死了。
“公子呢?”他的声音在发抖。
“公子没事。回来了。
现在在城外扎营,宫城烧了,没地方住。”
李默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去城外。找公子。”
韩广没有动。
“去城外!”李默的声音大了,大得像在喊。
韩广咬了咬牙,拉着马车的缰绳,往城外走。
咸阳城外,一片空地上,扎满了帐篷。
帐篷很简陋,就是用布和木头搭起来的,风一吹就哗哗响。
扶苏的帐篷在最中间,比别的大一些,门口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帜,在暮色中飘着。
韩广把马车停在帐篷外面,扶苏从里面冲了出来。
他跑得很快,靴子踩在地上,溅起一片泥。
他跑到马车旁边,看见了李默。
那个人躺在干草上,浑身是伤,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纸。
左腿肿得比腰还粗,绷带被血和脓水浸透了,黄一块红一块的,发出刺鼻的臭味。
扶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回来了。”
李默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
“臣说过,臣会回来的。”
扶苏伸出手,想抱他,但不知道该抱哪里。
他身上全是伤,碰哪里都会疼。
扶苏的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你的腿——”
“废了。”
李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废了就废了。人活着就行。再说了,最好的医者都在这,肯定能够治好的!!”
扶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干草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默看着他的头顶,伸出手,放在他头上。
手在发抖,但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公子,别哭了,臣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扶苏抬起头,满脸是泪。
“淳于先生死了。”
“臣知道。”
“宫城烧了。”
“臣知道。”
“赢匡跑了。”
“臣知道。”
扶苏看着他,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来……
李默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公子,您还有臣。还有李由、还有韩广、还有赵奢孙、还有王贺、还有蒙恬,您不是一个人。”
扶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把脸埋进李默的手心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李默的手没有动。
他的手放在扶苏的肩头上,轻轻地拍着,像哄一个孩子睡觉。
“公子,臣回来了。没事了。”
帐篷外面,韩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陈平站在远处,靠在马车上,看着帐篷里的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说再见,没有说去哪儿。
他只是走了,像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影子,消失在暮色中。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夜深了。
帐篷外面点起了火把,在风中摇晃着,把影子投在帐篷上,忽长忽短。
扶苏坐在李默旁边,看着他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随时会断掉。
但他在呼吸。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扶苏靠在帐篷的柱子上,看着外面那面黑色的旗帜。旗帜在风中飘着,猎猎作响。他在想淳于越,想那个老头说的话——“公子打算如何治理天下?”
他现在知道了。
不是靠刀,不是靠法,是靠人。
靠那些愿意为他拼命的人。
靠那些在黑暗中等着他的人。
靠那些不相信大秦会变好、但愿意给他一次机会的人。
他握紧拳头。
“淳于先生,您看着。”他在心里说。“我会让大秦变好的。我会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的。我不会让您白死。”
风吹过来,吹灭了外面的火把。
帐篷里暗了下来,只有月亮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
扶苏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至少今晚,他在。
李默也在。
他们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