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的腿在第二天早上开始发黑了。
不是那种磕碰之后的乌青,是从骨头里往外透出来的黑。
像墨汁注进了血管,顺着小腿往上爬,膝盖已经黑了,大腿也开始变色。
孙医者从九原跟着韩广一路到了咸阳,他在李默床边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看着那条腿,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扶苏。
“公子,这条腿保不住了。”
扶苏站在帐篷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
“什么意思?”
“伤口化脓太久,毒气已经入了骨。
再不锯掉,毒气攻心,人就没了。”
孙医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在北境干了二十年,锯过的腿比吃过的盐还多,每一刀下去都是一条命。
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紧张过,因为面前躺着的是救了公子命的人。
扶苏没有说话。他走到床边,看着李默。
李默醒着。
他一直在听,从孙医者说“保不住了”的时候,他就醒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但眼睛是亮的。
“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扶苏的手攥紧了床沿,指节发白。
“你说什么?”
“锯。把腿锯了。”李默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公子,臣说过,废了就废了,人活着就行。”
扶苏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蹲在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帐篷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扶苏压抑的哭声和孙医者收拾工具的声音。
孙医者从箱子里取出一把锯,锯条很长,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又取出一把刀,一把钳子,一卷绷带,一字排开放在床边。
工具很旧,但磨得很亮,每一件都用了十几年,每一件都锯过骨头、割过肉、从阎王手里抢过命。
“没有麻药。”孙医者的声音很低。
“臣只有一味药,能让人昏睡片刻,但药性烈,您的身子撑不住。
用不用,您自己定。”
李默看着那把锯,沉默了一会儿。“不用。”
“不用?”孙医者皱起了眉头。
“锯骨的疼,不是一般人能忍的。
臣在北境锯过几十条腿,没有麻药,能撑下来的不到三个。”
“臣是第四个。”李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他把枕头塞进嘴里,咬住,然后点了点头。
孙医者看了扶苏一眼。
“公子,您得出去。”
扶苏摇头。“我不出去。”
“您在这儿,臣下不去手。”
扶苏看着孙医者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背对着里面。
他的手攥着帐篷的布,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把布都戳破了。
孙医者把李默的腿架高,用布条绑在架子上。
腿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皮肤发紫发黑,摸上去冰凉冰凉的,像一块死肉。
他用手指按了按膝盖下面的位置,那里还有一点点知觉。
就那一点点,是活人和死人的分界线。
“从这里锯。”他拿起锯,对准了膝盖下面三寸的地方。
李默咬着枕头,闭上了眼睛。
第一下,锯条碰到皮肤的时候,李默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没有叫出声,但枕头被咬穿了,草屑从嘴角掉下来。
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像黄豆一样往下滚。
第二下,锯条切进了肉里。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腿往下流,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李默的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指甲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但他没有松手。
第三下,锯条碰到了骨头。
那种声音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吱嘎吱嘎的,像有人在锯木头,但比锯木头刺耳一百倍。
李默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嘴里的枕头已经被咬烂了,草屑和血混在一起,从嘴角往下淌。
扶苏站在帐篷外面,听着那个声音,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指甲把帐篷的布戳穿了,手指头卡在洞里,拔不出来。
他想冲进去,想叫孙医者停下来,但他知道他不能。
停下来,李默就死了。
锯到一半的时候,李默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听见了马蹄声。
很多很多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像雷鸣一样。
他的瞳孔收缩了,手从床沿上松开,抓住了孙医者的袖子。
孙医者停下来,满头是汗。“怎么了?”
“有人来了。”李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上。
“很多人。”
扶苏也听见了。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官道。
尘土漫天,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的是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裳,看不清脸。
李由从旁边的帐篷里冲出来,手按在刀柄上。“警戒!”
士兵们纷纷拿起武器,在帐篷前排成阵型。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士兵头目。
头目接过令牌,看了一眼。
是始皇帝亲赐的金牌,上面刻着一个“阳”字。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阳滋公主,始皇帝的女儿,而且是最宠爱的女儿。
一直她在齐地守丧,没有来咸阳。
赵高杀公主的时候,她不在咸阳,逃过了一劫。
众人急忙退后而跪,让出一条大道……
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越来越大。
扶苏眯着眼睛,盯着那匹白马,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白马在帐篷前停了下来。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是一个女人。
二十多岁,身材高挑,穿着一身白色的骑装,腰间挂着一把短剑。
她的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玉簪别着,露出一张白皙的脸。
眼睛很大,眉毛很浓,嘴唇抿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看着扶苏,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扶苏,你的亲卫要死了。”
扶苏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扶苏的声音在发抖。
“听说你的亲卫要锯腿,我来了。”阳滋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李默的腿上,落在孙医者手里的锯上,落在地上的那摊血上。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放下帘子,转过身看着扶苏。
“不能锯。”
扶苏愣住了。“什么?”
“我说不能锯。”阳滋的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
“他的腿还有救。”
孙医者从帐篷里探出头来,脸色很不好看。
“公主,臣在北境干了二十年,锯过的腿比您见过的都多。
毒气已经入了骨,不锯,他活不过三天。”
阳滋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你在北境干了二十年,锯过几十条腿。
但你有没有试过,不锯?”
孙医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阳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在孙医者面前晃了晃。
“这是齐地最好的外伤药,用三十六味草药配的,能拔毒生肌。
我带来了一箱,给我三天时间,我还你一条腿。”
孙医者盯着那个瓷瓶,看了很久。
“公主,毒气已经入了骨,光靠外用药,没用。”
“谁说只靠外用药?”阳滋把瓷瓶收起来,转身看着扶苏。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不怕死的人。从死人身上取一块好骨头,接到他的腿上。”
帐篷里一片寂静。
扶苏的脸色白了。“从死人身上取骨头?”
“对。”
阳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齐地的医书上记载过这种法子,叫‘移骨接肢’。
把活人坏死的骨头锯掉,从死人身上取一块完好的骨头接上去。等骨头长在一起,腿就能保住。”
孙医者的脸白得像纸。“公主,这……这闻所未闻……”
“你没听过,不代表不行。”阳滋打断他。
“齐地的医者做过,虽然只成过一次。但一次就够了。”
她看着扶苏。“你选,是锯掉他的腿,还是让我试试?”
扶苏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帐篷,李默在里面。
那个人咬着枕头,忍着锯骨的疼,没有叫出声。
那个人从九原骑了五天马,跑了八百里,腿上的肉都烂了,来救他。
那个人靠在沛县的城墙根下面,说“臣歇一会儿”,差点死在那里。
他不能让他再失去一条腿。
“试!”扶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