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滋要的死人不难找。
淳于越。
淳于越的尸体停在城外的一间祠堂里,还没有下葬。
扶苏亲自去找的。
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口薄棺,站了很久。
棺材是松木的,很薄,透着一股松脂的香味。
淳于越躺在里面,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先生,借您一块骨头。”扶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
“您的骨头,用在人身上。您不会怪我的,对吗?”
祠堂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吹得蜡烛的火焰摇摇晃晃,把淳于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扶苏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三声,每一声都很重。
“开棺。”
孙医者的手在发抖。
他从淳于越的小腿上取下了一块骨头,只有两寸长,比手指粗一点。
骨头很白,在烛光中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他用布包好,放在一个木盒里,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圣物。
阳滋已经在帐篷里等着了。
她把小瓷瓶里的药粉倒进一碗酒里,搅了搅,递给李默。“喝了。”
李默接过碗,看了一眼碗里黑乎乎的药汤,又看了一眼阳滋。“这是什么?”
“喝了你就知道了。”
李默不再问,仰头喝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胃里像火烧一样,热浪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头顶,涌到四肢。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睡了。”阳滋把碗放在一边,拿起孙医者的刀。
“开始。”
孙医者站在旁边,手还在发抖。
他在北境干了二十年,锯过几十条腿,从来没有怕过。
但现在他的手在抖,抖得连刀都握不稳。
“公主,臣来。”
阳滋看了他一眼。“你手在抖。”
“臣——”
“我来。”阳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做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你在旁边看着。如果我做错了,你再动手。”
孙医者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阳滋把李默腿上的绷带拆开。
绷带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了,她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割开,每割一下,李默的身体就抖一下。
他睡着了,但疼还是能感觉到。
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湿了一片。
绷带拆完了,露出那条腿。
腿肿得比大腿还粗,皮肤发紫发黑,摸上去冰凉冰凉的。
膝盖下面的位置,有一块地方已经开始腐烂了,皮肉翻开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和白色的骨头。
阳滋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她把孙医者的锯拿起来,对准了膝盖下面三寸的地方。
“公主,”孙医者的声音在发抖。“您做过吗?”
“没有。”
“那您——”
“看过。”
阳滋把锯按在李默的腿上,开始锯。
第一下,血涌了出来。
不是慢慢流,是喷出来的,像泉水一样,喷了阳滋一手一脸。
她没有擦,继续锯。
第二下,锯条碰到了骨头。
那种声音又出现了——吱嘎吱嘎的,像有人在锯木头,但比锯木头刺耳一百倍。
帐篷外面,扶苏听见那个声音,浑身都在发抖。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韩广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他看着帐篷,看着那个白色的影子在里面忙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
第三下,锯条穿过了骨头。
李默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然后瘫软下去,一动不动了。
阳滋把坏死的骨头取出来,放在一边。骨头已经发黑了,上面全是黑色的斑点,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木盒。”阳滋伸出手。
孙医者把木盒递给她,手还在抖。
阳滋打开木盒,取出那块从淳于越腿上取下来的骨头。
骨头很白,很完整,在烛光中泛着光。
她把骨头放在李默腿上的缺口处,比了比,大小刚好。
“针。”
孙医者把针和线递给她。
阳滋接过针,穿上线,开始缝合。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针都缝得很密,像在绣花。线是黑色的,在烛光中闪着光,把骨头和肉连在一起。
缝了十几针,伤口合上了。
阳滋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绷带缠好,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行了。”她把针放下,长出了一口气。
“能不能活,看天了。”
扶苏冲进帐篷,跪在床边,看着李默。
李默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很轻很慢,像随时会断掉。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握在手里像一块冰。
“他什么时候能醒?”扶苏的声音在发抖。
阳滋擦了擦手上的血。“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扶苏的手猛地攥紧了。
“公主,您不是说——”
“我说的是腿能保住。”阳滋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腿保住了,人能不能活,看他自己。
他想活,就会醒。他不想活,谁也救不了。”
扶苏低下头,看着李默的脸。
那个人闭着眼睛,安静得像一个孩子。
没有刀,没有血,没有伤口。
他只是一个睡着了的年轻人,在帐篷里,在烛光中,在扶苏的眼泪里。
“他会醒的。”扶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从两千年后来,不是为了死在这里的。”
阳滋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扶苏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两千年后?”她问。
扶苏没有回答。
阳滋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走出帐篷,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的咸阳城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城墙上的裂痕清晰可见。
“扶苏,”她喃喃道。
“你这个人,跟父皇不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薄片,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痂。
她没有擦。
三天后,李默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扶苏的脸。
扶苏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像好几天没换过。
他看见李默睁眼,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醒了。”
李默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
“公子,臣的腿还在吗?”
扶苏哭着笑了。“在。还在。”
李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腿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样子,但他能感觉到疼。
疼就是活着。活着就好。
“公子。”
“嗯。”
“臣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李默看着帐篷的顶,沉默了一会儿。
“臣梦见了两千年后的世界。
没有皇帝,没有刀,没有血。人都活着,好好的。”
扶苏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默转过头,看着扶苏。
“公子,那个世界很好,但臣不想回去。”
扶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臣想留在这里。看着公子把大秦改好,看着天下人过上好日子。”
扶苏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好。你看着,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帐篷外面,风吹过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李默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