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醒来的第二天,扶苏在宫城的废墟上开了朝会。
没有正殿,没有偏殿,连一张像样的案几都没有。
只有一片烧焦的空地,满地是碎瓦砾和黑灰,风一吹就扬起一片黑色的烟尘。
百官站在废墟上,有的穿着官袍,有的穿着便服,有的还穿着铠甲——宫城烧了,他们的官服也烧了,能从火里跑出来已经算是命大。
扶苏站在最高的那堆瓦砾上,比所有人都高。
他没有穿朝服,穿的是那身从沛县穿回来的黑色铠甲,铠甲上还有刀痕和箭洞,血迹已经发黑了,但没有洗。
胳膊上的伤还没有好,绷带从袖口露出来,白得刺眼。
风吹过来,铠甲上的灰尘被吹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百官站在下面,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
赢成站在最前面,腿在发抖。
他的官袍烧了一个角,灰烬还挂在袖口上,但他不敢拍掉。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好几夜没睡了。
淳于越死了,宫城烧了,赢匡跑了,扶苏回来了。
他知道,该算账了。
扶苏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淳于先生的尸体,停在城外的祠堂里。”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废墟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死的时候,手里握着刀,守住了宫城的大门。
他的身上中了三箭,胸口那一箭是致命的。
他倒下去的时候,脸朝北,朝着咸阳城的方向。”
他顿了顿。
“他不是咸阳人。他是齐地人。他从齐地千里迢迢赶来,不是来做官的,是来给大秦治病的。
他跟我说,秦法太苛,百姓苦不堪言。
他说,人活着,不容易。”
扶苏的声音有些哑了。
“他死了。死在咸阳,死在他想治好的大秦。
他的血,洒在这片废墟上。”
废墟上一片寂静。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偷偷擦了擦眼睛。
赢成的腿抖得更厉害了,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公子,臣有罪。”
扶苏看着他。“你有什么罪?”
“臣……臣没有守住宫城。臣没有保护好淳于先生。”
“你没有守住宫城?”扶苏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得像在喊。
“你当然没有守住宫城。赢匡是你的堂弟,他在太仆寺当差,你管着太仆寺,他的人烧了粮仓,杀了守军,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赢成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臣……臣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扶苏从瓦砾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赢成,我问你一件事。”
“公子请说。”
“赢匡跑的时候,是从太仆寺的后门跑的。
那天晚上,谁在太仆寺当值?”
赢成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是你儿子。”
废墟上一片哗然。
赢成的身子瘫了下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
“公子,臣的儿子……臣的儿子只是给他开了门,不知道他要跑……”
“开了门,就是帮凶。”扶苏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赢成,我不杀你。但你儿子,必须死。”
赢成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扶苏转过身,走回瓦砾堆上,看着百官。
“赢匡的余党,抓到的,杀。
没抓到的,追。
追到了,杀。
从今天起,大秦没有赢匡,没有赢成,没有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谁再敢勾结反贼,里通外国,这就是下场。”
没有人敢说话。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了下来。
“今天叫你们来,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
“这是淳于先生生前拟好的改制令。
废除肉刑,减徭役,轻赋税。
他写了三天三夜,写完了,手都在抖。
他说,公子,这些事,一件一件做,做完了,大秦就好了。”
扶苏的声音又哑了。
“他没有做完。他死了。但我要替他做完。”
他把竹简递给李由。
李由接过来,展开,大声念了出来。
“自即日起,大秦废除肉刑。
凡犯罪者,不再砍手砍脚。
该关的关,该罚的罚,以劳役代肉刑。
徭役减半,每年不得超过两月。
赋税减三成,受灾之地,全免。”
李由念完了,废墟上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扶苏看着他们。
“谁有意见,现在说。”
沉默。
“既然没有意见,那就照办。”扶苏从瓦砾上走下来,走到百官中间。
“从今天起,大秦不一样了。谁要是还想回到过去,回到砍手砍脚的日子,回到百姓活不下去的日子——我扶苏,不答应。”
他走了。
李由跟在他后面,百官站在原地,像一群木雕。
赢成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没有起来。
他儿子要死了。
他知道,但是他救不了……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