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的消息是在三天后传来的。
刘邦没有来。
田儋也没有来。
来的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陈平。
他一个人骑着一匹瘦马,从东门进了咸阳,直接到了扶苏的帐篷前面。
没有人拦他,因为他手里拿着一块令牌——扶苏的令牌。
那是李默在沛县的时候给他的,他没有还,一直留着。
扶苏在帐篷里见他。
陈平走进来,没有跪,只是拱了拱手。
“公子,刘邦让我带句话。”
扶苏看着他。
“什么话?”
“他说,沛县他不守了。”
扶苏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要把沛县还给大秦。
城里的百姓,愿意留下的留下,愿意走的走,他不管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扶苏看着陈平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刘邦为什么这么做?”
陈平沉默了一下。“因为他不想当皇帝。他说,当皇帝太累了。他想当亭长。管十里地,收收税,喝喝酒,自在。”
扶苏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他想当亭长?我给他官做,他不干。现在他想当亭长了?”
陈平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他说,公子给的官,是公子给的。他自己想当的官,是他自己想的。不一样。”
扶苏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平,你呢?你想要什么?”
陈平愣了一下。“我?”
“对。你。你是魏国人,在沛县游荡,没有家,没有根,你想要什么?”
陈平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面,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有人在搬东西,叮叮当当的,声音很乱。
“公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臣想要一个家。”
扶苏的心被什么揪了一下。
“臣从魏国跑到楚国,从楚国跑到齐国,从齐国跑到沛县。
到处跑,到处都不是家,臣累了,不想跑了。”
扶苏看着他。
“留下来,咸阳就是你的家。”
陈平抬起头,看着扶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很平淡的真诚。
像一个朋友在说——留下来,我陪你。
陈平的眼眶红了。
“公子,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扶苏扶起他。“起来,不用跪。”
张良的消息是第二天到的。
陈平带来的。
他站在扶苏的帐篷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四个字——“公子亲启”。
扶苏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像是在写一件很重要的事。
“扶苏公子:棋下完了。我输了。
韩国没了,大秦还在。
我恨了一辈子,恨了个空。不恨了,张良。”
扶苏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在哪儿?”他问。
陈平摇头。
“信是一个小孩送来的,放在城门口就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
扶苏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走了。”
“走了。”
“不回来了?”
陈平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也许不回来了,也许哪天又回来了。”
扶苏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远处的咸阳城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城墙上的裂痕还在,但有人在修了。
工匠们爬在脚手架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很脆。
“张良,”他喃喃道。
“你的棋还没下完,你只是累了,等你休息好了,你还会回来的。”
他没有说出口,他在心里说的。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乱了,他没有理。
一个月后。
李默能下地了。
他的左腿还有点瘸,但能走了。
阳滋的药果然有用,骨头长在了一起,伤口也愈合了,只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像一条蜈蚣趴在腿上。
他站在帐篷外面,看着咸阳城。
城在修。
宫城也在修。
工匠们从各地赶来,有的搬砖,有的砌墙,有的砍木头。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扶苏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城。
“公子。”
“嗯。”
“刘邦真的不当皇帝了?”
“他说他不当。”
“您信吗?”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信!!他现在不想当,以后想不想当,不知道。”
李默笑了。
“公子,您变了。”
扶苏看着他。“变什么了?”
“变聪明了,以前您什么都信,现在您什么都想。”
扶苏也笑了。
“是你教我的。”
李默摇头。“不是臣教的。是淳于先生教的。
是张良教的。
是那些在沛县、在九原、在咸阳为公子拼命的人教的。”
扶苏的笑收了。
他看着远处正在重建的宫城,看着那些在脚手架上爬来爬去的工匠,看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黑色旗帜。
“李默。”
“臣在。”
“你说,两千年后的人,会记得我们吗?”
李默想了想。“会。”
“记得什么?”
“记得有一个公子,叫扶苏。
他仁慈爱人,想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
扶苏的眼睛湿了。
他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