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儋是在一个雨天到咸阳的。
他没有带兵,只带了两个随从,骑着一匹瘦马。
从东门进来的时候,守城的士兵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在滴水。
脸上的刀疤被雨水泡得发白,看起来像一个落难的商贩,而不是那个在狄城扯旗造反的齐王后裔。
扶苏在新建的偏殿里见他。
偏殿只修了一半,屋顶还没盖好,四周用布幔围着,风一吹就哗哗响。
地上铺着草席,草席还是湿的,踩上去软塌塌的。
扶苏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后面,面前放着一壶热茶和两只杯子。
茶是刚泡的,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阴冷的空气中袅袅上升。
田儋走进来,站在门口,身上的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他没有跪,只是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上。
“扶苏,我来了。”
扶苏看着他,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坐。”
田儋走过去,坐下来。
草席很湿,坐上去凉飕飕的,他没有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扶苏脸上,看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喝茶。”扶苏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田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很烫,烫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又一口,把整杯都喝完了。
他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着扶苏。
“扶苏,你赢了。”
扶苏没有说话。
田儋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刘邦把沛县还给你了。
张良跑了。我的那些人,散的散,跑的跑。
就剩我一个人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老茧,是握刀握出来的,指关节粗大,像一把钳子。
“我不是来投降的。”
扶苏看着他。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田儋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在发抖。
“我是来看看,你说的那些,到底有没有做。”
“你看到了?”
“看到了。”田儋的声音大了,大得像在喊。
“咸阳城在修,宫城也在修。
你在废墟上开朝会,你废了肉刑,减了徭役,轻了赋税。
你做的,比你跟我在狄城说的多得多。”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没想到。”
扶苏倒了一杯茶,自己喝了一口。
“田儋,你在狄城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记着。
你说齐地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一年到头有半年在给朝廷干活,犯了法动辄砍手砍脚。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田儋的眼睛。
“你说这些的时候,眼里有泪。
你不是在为自己哭。你是在为齐地的百姓哭。
一个能为百姓哭的人,不是坏人。
你只是走错了路。”
田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草席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扶苏,你这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雨很大,哗哗的,把布幔打得噼里啪啦响。
远处的咸阳城在雨雾中模糊了,灰蒙蒙的,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
“我要走了。”
他没有回头。
“去哪儿?”
“回齐地,种地去。”
扶苏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田儋,我给你一个官做。”
田儋转过身,看着他。“什么官?”
“齐地郡守。”
田儋愣住了。
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让我当郡守?我是反贼。
我造过你的反。
我杀过你的人。
你让我当郡守?”
扶苏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是反贼,但你也是齐人。齐地的百姓信你。你去了,他们才会相信大秦真的在变。”
他顿了顿。
“田儋,我不是在施舍你。我是在求你。
替我去齐地,替我把那些事做好,替淳于先生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
田儋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哭了很久,像一个孩子。
扶苏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
雨还在下。
布幔被风吹得哗哗响,雨水从缝隙里飘进来,打在两个人身上,凉凉的。
田儋站起来,擦了擦脸。
“扶苏,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转身走了。
步子很大,很急,靴子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的两个随从跟在后面,三个人在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了。
扶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转身回到案前,茶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李默从后面走出来,拄着一根拐杖,左腿还有点瘸,但走得比以前稳了。
他走到扶苏旁边,看着门口那片雨幕。
“公子,您真让他当郡守?”
“真让他当。”
“他不怕他再反?”
扶苏笑了。“他不会了,他刚才哭了。一个会哭的人,不会再反了。”
李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扶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跟上郡路上那个只会说“仁慈爱人”的扶苏,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学会了用人,学会了信任,学会了把一个曾经要杀他的人变成替他守地盘的人。更学会了杀伐果断,遇事不再犹犹豫豫,具备了帝王之相……
“公子,您变了。”
扶苏看着他。
“变好还是变坏?”
李默想了想。
“变好了。变聪明了。”
扶苏笑了。
“是你教我的。”
李默摇头。
“不是臣教的。是淳于先生教的。”
扶苏的笑收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杯子里还有一点凉茶,暗红色的,像血。
“淳于先生,”他喃喃道。
“您看见了吗?齐地有人了,您的家乡,有人替您守了,您可以瞑目了……”
窗外,雨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