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马蹄如雷。
扶苏的车驾被弃在离石关外的山道上，五十名亲卫连同关外等候的四百五十骑兵，此刻全部换乘快马，沿着驰道向南狂奔。扶苏被两名亲卫夹在中间，伏在马背上，高烧虽退，浑身仍烫得惊人，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李默策马紧跟在侧，不时回头张望。
身后十里外，离石关的灯火已经缩成一点。屠睢那厮会不会追来？李默心中盘算——此人胆小惜命，被放回去后最大的可能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报一个“扶苏公子偶感风寒，休养两日后继续南下”的假消息。但他能瞒多久？赵高安插在关中的眼线一旦发现异常，快马报信，最多两日，咸阳就会知道计划败露。
两日。
李默抬头看天。启明星刚升，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他们必须趁夜疾驰，明日天黑之前，要越过汾水，进入河东郡治安邑地界。到了那里，有郡守衙门，有驻军，屠睢就算想追也不敢动手。
“秦大人！”一名亲卫从前方折返，勒马急报，“前方十里是汾水渡口，但属下探得，渡口今夜加了岗哨，比平日多了一倍人马。”
李默心头一沉：“何人下令？”
“据说是下午从关内传出的命令，汾水两岸各渡口都加强了盘查。”
屠睢！这厮嘴上答应放行，暗中却已传令沿线渡口。他不敢明目张胆扣押扶苏，但可以用“盘查盗匪”的名义拖延时间。只要拖上一两日，咸阳那边新的命令一到，他们这些人就是瓮中之鳖。
“绝对不能走渡口。”李默当机立断，策马靠近扶苏，“公子，汾水渡口有变，我们须另寻他路。”
扶苏艰难地抬起头：“汾水……这个季节水浅，可有浅滩可涉？”
李默一怔。他倒是没想到，这位长于深宫的公子竟懂水文。
“属下不识此处地形。”他看向那名探路的亲卫，“附近可有浅滩？”
亲卫摇头：“汾水虽浅，但两岸多淤泥，人马涉水必陷。只有上游三十里处有一石滩，水浅底硬，可容马匹通过。但……”
“但什么？”
“但那里是匈奴人旧时南下的路径，虽已废弃多年，但地势偏僻，常有盗匪出没。”
李默沉吟片刻。盗匪？他看了看身边这五百骑兵——蒙恬一手调教出来的边军精锐，个个以一当十。盗匪若敢来，那是找死。
“公子，臣以为可行。”
扶苏点头：“走。”
队伍折向东南，偏离驰道，沿着一条荒废的猎径向上游疾驰。
三十里山路，换了平日，骑兵半个时辰可到。但今夜无月，荒径崎岖，马速慢了大半。李默一边策马，一边留意四周。两侧山影幢幢，偶尔传来夜枭的啼鸣，在寂静中格外瘆人。
扶苏的身子越来越沉，几次险些从马上栽下，都被亲卫扶住。李默看得心惊，策马靠近，伸手一探他额头——烫得吓人。
“公子，停下歇息片刻吧。”
“不能停。”扶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天亮之前，必须过汾水。”
李默咬牙，不再劝。
五更时分，东方泛起鱼肚白。他们终于抵达那处石滩。
汾水在这里铺展开来，水面宽阔，但水极浅，清澈见底，河床上是密密麻麻的鹅卵石。亲卫先遣数人涉水探路，水深不过马腹，河底坚硬，确实可行。
“渡河！”
五百骑兵鱼贯入水，马蹄踏碎晨雾，激起层层白浪。李默护着扶苏行至中流，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隐隐的闷响。
那是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他猛然回头。
东边的山道上，烟尘滚滚，至少三四百骑正朝这边追来。当先一面旗帜，赫然是“屠”字。
屠睢！这厮竟敢追来！
“快！加速渡河！”李默厉声大喝。
骑兵们拼命抽打马匹，马蹄在河床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扶苏被颠得几乎晕厥，死死抓着马鬃，嘴唇咬出血来。
等最后一名骑兵踏上对岸，追兵也已冲到石滩边。屠睢勒马站在对岸，脸色铁青，却没有下令渡河追击。
李默明白了——这厮不敢。渡河意味着进入河东郡地界，那是内郡，不是他北境关令能撒野的地方。他追到这里，不过是想做个姿态给咸阳看：我追了，没追上。
“屠关令！”李默策马立在岸边，提气高喝，“多谢相送！咸阳若问起，秦某一定替您美言几句！”
屠睢在对面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扬长而去。
队伍继续向南。过了汾水，便是河东郡腹地，人烟渐多，官道渐阔。扶苏终于撑不住，昏厥过去。李默命人用备用的战袍扎了一副简易担架，让扶苏躺在上面，由两匹马并行抬着前行。
晌午时分，前方出现一座县城。城门口有市卒盘查，但一见这队人马杀气腾腾，再看看那些风尘仆仆却明显是边军装束的骑兵，市卒连问都不敢问，乖乖放行。
李默直奔县衙。县令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正在午膳，被这阵势吓得筷子都掉了。等看清来人竟是公子扶苏，更是两腿发软，扑通跪倒。
“下、下官不知公子驾临，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李默打断他，“公子病重，需静养。你立即安排一处清净院落，请最好的医者来。另外，准备干粮草料，我们天黑之前就要走。”
县令哪敢怠慢，一迭声地应了。
扶苏被安置在县衙后院的厢房中。
医者很快请来，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把脉良久，眉头紧锁。
“如何？”李默问。
“这位公子所中之毒，甚是凶险。”老者捋须道，“蓖麻子汁，能令人高烧神昏。所幸用量不大，又及时催吐解毒，性命已无大碍。但毒邪未尽，仍需静养至少十日，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恐伤及根本，日后每逢暑热，必发寒热之症。”
李默沉默。十日？他们没有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