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滋公主没有走。
她在咸阳城外找了一间小院子住下来,离扶苏的帐篷不远,走路不到一刻钟。
院子很小,只有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堆药。
她让人从齐地运来了几十箱草药,把堆药的那间房塞得满满当当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每天一大早,她就起来熬药,药味飘出去很远,整个营地都能闻到。
李默的腿就是她用那些药治好的。
每天换药,每天针灸,每天让人扶着李默走几步,走不动就架着走。
她的手法很粗,不像是养在深宫的公主,倒像是干了半辈子的医婆。
捏骨头的时候,咔咔响,疼得李默直冒冷汗,但她从来不手软。
“疼吗?”她问。
“疼。”
“疼就对了,不疼就废了。”
李默咬着牙,不敢再说话。
阳滋的手很大,不像女人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薄的茧。
那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
扶苏有一次看见她在院子里练剑,剑法很凌厉,不像花架子,是真能杀人的那种。
每一剑刺出去都带着风声,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银光,收剑的时候,剑身在手中嗡嗡作响。
“妹妹,你的剑法是谁教的?”扶苏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
阳滋收剑,转过身,额头上全是汗。
“父皇教的?父皇会剑??”
扶苏愣了一下。
“父皇会教你剑法?”
“会啊,只是父皇不想教你罢了……”阳滋把剑插回鞘里,走到石桌旁边,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
“你又不是不知道,父皇年轻的时候,亲自带兵打仗。
剑法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不是花架子。
后来当了皇帝,不打了,但剑法没丢。
每天早上起来,先练一个时辰的剑,再上朝。”
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扶苏。
“听父皇说,你之前小的时候,你学了几天,嫌累,不学了。”
扶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疤。
他不记得了。
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
“妹妹,你为什么来咸阳?”他忽然问。
阳滋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药味吹散了。
远处有人在搬东西,叮叮当当的,声音很乱。
“因为父皇托梦给我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扶苏抬起头,看着她。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看不清脸。他对我说——阳滋,你哥哥有难,去帮他。”
扶苏的眼睛湿了。
“我本来不信。”阳滋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在齐地待了十几年,不闻不问。
大秦变成什么样,跟我没关系。
但那天晚上,我梦见了父皇,他站在雾里,看不清脸,声音也不像从前了。
他说——阳滋,你不帮,就没人帮他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茧。
“我第二天就出发了,从齐地到咸阳,走了一个月。
路上听说你进了咸阳,当了监国,废了肉刑。
又听说你在沛县被围,亲卫受了伤,我想,父皇说得对,你需要我。”
扶苏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走到阳滋面前,抱住了她。
阳滋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
她的手很有力,拍得他的背生疼,但他没有松手。
“妹妹,谢谢你!!!”
阳滋的眼眶也红了。
“别谢。谁让咱俩是好兄妹呢!!”
她推开扶苏,擦了擦眼睛。
“行了,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扶苏擦了擦眼泪,笑了。
阳滋看着他,忽然问:“扶苏,你那个亲卫,叫什么来着?”
“秦简!”
“秦简!”阳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了一下。
“他不是普通人。”
扶苏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的腿,换了一般人,早就废了。
但他撑过来了。
他的命很硬。
不是那种天生的硬,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知道自己不会死在这里的硬。”
扶苏没有说话。
阳滋看着他,目光锐利。“扶苏,他到底是什么人?”
扶苏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药味吹得更浓了。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大,但听不清。
“姐姐,如果我说,他是从两千年后来的人,你信吗?”
阳滋愣住了。
她看着扶苏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信!!”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回答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因为父皇也说过类似的话。”
扶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父皇说过什么?”
阳滋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云,没有风,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有一次喝了酒,跟我说——阳滋,你说,一千年后的人,会怎么看我?是会记得我统一了六国,还是会记得我杀了很多人?”
扶苏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说,父皇,一千年后的事,谁知道呢?
他说,我知道。
一千年后的人,不会记得我,他们只会记得扶苏!!”
阳滋转过头,看着扶苏。
“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了。”
扶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阳滋坐在石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
过了很久,扶苏站起来,擦了擦脸。
“妹妹,你留下来把吧。”
阳滋看着他。
“留下来做什么?”
“帮我!帮我治大秦的病。”
阳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我不会当官,我只会熬药,只会练剑,只会杀人。”
扶苏看着她。
“那就熬药。,大秦的病,不是靠刀能治好的,是靠药。”
阳滋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好吧!!我留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那间堆满药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药味扑面而来,浓得呛人。
她走进去,拿起一包草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放回去。
“扶苏。”
“嗯。”
“你那个亲卫,他的腿还得养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不能骑马,不能打仗,不能跑。只能走,慢慢走。”
扶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阳滋转过身,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晚上不睡觉。
我每次半夜起来熬药,都看见他坐在门口,看着天。
他在看什么?”
扶苏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不知道。
但他猜得到。
那个人在看月亮。在看星星。
在看两千年后的那个世界。
他在想家。
扶苏走到李默的帐篷门口,没有进去。
李默坐在门槛上,看着天。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左腿伸着,右腿蜷着,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睡不着?”扶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李默没有看他,继续看着天。
“睡不着。”
“在想什么?”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两千年后。”
扶苏没有说话。
“公子,两千年后的世界,没有皇帝。
人不用跪,不用磕头。
犯了罪,关起来,不砍手不砍脚。
男女平等,女人也能读书,也能当官,也能带兵打仗。”
扶苏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个世界,好吗?”
李默想了想。“好。也不好。有好的人,也有坏的人。有吃饱饭的人,也有饿肚子的人。有太平的地方,也有打仗的地方。跟现在差不多,只是不用跪了。”
他顿了顿。
“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什么?”
“那个世界的人,知道历史。
知道始皇帝统一了六国,知道大秦存在了十几年就亡了。
知道扶苏死了,知道胡亥当了皇帝,知道赵高指鹿为马。
他们什么都知道。但他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扶苏看着他。
“你改变了。”
李默转过头,看着扶苏。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疲惫的脸照得很柔和。
“臣改变了,臣让公子活着,公子活着,大秦就不会亡。
大秦不亡,天下就不会乱。
天下不乱,百姓就不用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臣这辈子,就做这一件事,够了。”
扶苏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湿了一片。
“秦简。”
“臣在。”
“谢谢你。”
李默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
“公子,不用谢。臣从两千年后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的。”
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大又圆,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天空。
两个人坐在帐篷门口,看着月亮,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