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是在一个晴天回到咸阳的。
他带了五百骑兵,从北境一路南下,走了半个月。
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赢匡的余党已经被肃清了,张良也走了,刘邦窝在沛县当他的亭长。
天下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扶苏站在城门口等他。
他没有穿铠甲,穿了一身素白的深衣,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玉冠。
那是始皇帝赐给他的朝服,从上郡带到咸阳,从咸阳带到沛县,又从沛县带回咸阳。
衣服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毛边,但他没有换新的。
他穿着这身衣服站在城门口,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蒙恬骑马走到城门口,翻身下来,单膝跪地。
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了,但腰杆还是直的,眼睛还是亮的。
他在北境打了十几年的仗,匈奴人没有让他弯过腰,咸阳的朝堂也不能。
“公子,臣回来了。”
扶苏上前扶起他,手在发抖。“蒙将军,辛苦了。”
蒙恬站起身,看着扶苏,眼眶红了。“公子,您瘦了。”
扶苏笑了。
“你也是。”
两个人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处有百姓站在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
有人说那就是蒙恬,有人说他打退了匈奴人,有人说他是大秦的柱石。
蒙恬听见了,没有回头……
扶苏领着他走进新建的偏殿。
偏殿已经盖好了,屋顶盖了瓦,墙壁刷了白灰,地上铺了青砖。
虽然比原来的正殿小了很多,但总算有个议事的地方了。
李由、赵奢孙、王贺、陈平都已经到了,坐在两侧。
李默也来了,拄着拐杖,坐在角落里。
他的腿还没有完全好,但已经能走了。
蒙恬走进去,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看见了李由,点了点头。
看见了赵奢孙,拱了拱手。
看见了王贺,笑了一下。
看见了陈平,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因为他不认识这个人。
最后,他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李默,目光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秦简?”
李默站起身,拄着拐杖,单膝跪地。“末将秦简,见过蒙将军。”
蒙恬扶起他,看了他的左腿一眼。“伤好了?”
“好了。”
“能走路了?”
“能。”
蒙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扶苏坐在上首,看着众人,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叫你们来,有两件事。
第一,北境的事。
第二,咸阳的事。”
他看向蒙恬。
“蒙将军,你先说。”
蒙恬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很大,从辽东到陇西,从北境到南海,大秦的疆域都在上面。
他的手指从云中滑到九原,从九原滑到上郡,从上面滑到下面。
“匈奴退了。头曼单于带着他的人回了草原,冒顿也走了。
这一仗,我们死了三千多人,伤了五千多。
匈奴人死了两千多,伤的不计其数。”
他顿了顿。
“但匈奴人不会善罢甘休。
头曼老了,冒顿还年轻。
冒顿这个人,比头曼更狠,更能打。
臣跟他交过手,他的骑兵来去如风,箭法精准,不亚于秦军。
这次他输了,下次他会准备得更充分。
臣估计,最多三年,他还会再来。”
扶苏的手指在案几上敲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三年……够了!!”
蒙恬转过身,看着他。
“公子,三年之内,北境需要加固城防,增加驻军,囤积粮草。
臣已经拟了一份折子,请公子过目。”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扶苏。
扶苏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点了点头。
“准了。”
蒙恬坐回去。
扶苏看着众人。
“第二件事。咸阳的事。”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淳于先生死了。
他的改制令,已经开始推行了。
肉刑废了,徭役减了,赋税也减了。
但推行不下去。”
李由皱起了眉头。“公子,为什么推行不下去?”
“因为下面的人不听。”扶苏的声音有些硬。
“诏令发到郡,郡守推给县令,县令推给乡官,乡官推给百姓,层层推诿,谁也不干活。”
陈平忽然开口了。“公子,臣有话说。”
扶苏看着他。“说。”
陈平站起身,走到殿中。
他的步子很稳,腰杆挺得很直,跟刚来咸阳时那个游魂一样的人完全不同了。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诏令推不下去,不是因为下面的人不听。是因为他们怕。”
“怕什么?”
“怕公子只是一时兴起。
怕公子今天废了肉刑,明天又恢复。
怕公子今天减了徭役,明天又加回来。
他们怕,所以不敢动。
不动,就不会错。
不错,就不会被杀。”
殿内安静了。扶苏看着陈平,看了很久。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陈平抬起头,看着扶苏的眼睛。
“公子需要一个人。一个不怕死的人、一个不怕错的人、一个替公子把这些事做下去的人。
这个人,不能是朝堂上的官,因为官会动。
不能是军中的将,因为将会反。
这个人,只能是公子最信任的人。”
他的目光移到了角落里。
落在了李默身上。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移了过去。李默坐在角落里,拄着拐杖,看着陈平。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在发抖。
“臣推荐秦校尉。”陈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秦校尉从九原到沛县,从沛县到咸阳,一路上为公子出生入死。
他没有私心,没有家业,没有牵挂。
他是最适合的人。”
扶苏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李默,李默看着他。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秦简,你能走吗?”扶苏终于开口了。
李默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殿中。
他的左腿还有点瘸,但走得比以前稳多了。
“能。”
“能骑马吗?”
“能。”
“能打仗吗?”
“能。”
扶苏看着他,眼眶红了。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大秦的巡查使。替我去各郡各县,看看改制令推行得怎么样了。
谁不听话,你告诉我。
谁阳奉阴违,你告诉我。
谁欺负百姓,你告诉我。”
他顿了顿。
“你一个人去!!
我不给你兵,不给你官,只给你一块令牌。
大秦的令牌,见令牌如见我。
够吗?”
李默单膝跪地。
“够了。”
扶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扶起他……
“活着回来!”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