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出发的那天,下着小雨。
他正要出城,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等等!”
他勒住马,回过头。
阳滋骑着一匹白马追了上来。
她没有撑伞,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淌,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几缕碎发在风中飘着。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骑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腰间挂着一把短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看起来很旧了,但磨得很亮。
马背上挂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比李默的行李还大了一圈,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
“公主?”李默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您怎么来了?”
“跟你一起去。”阳滋勒住马,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雨水从她的发梢甩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李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脑子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才挤出一句话。“您……您去做什么?”
“治你的腿。”阳滋看了他的左腿一眼,目光像一把刀,从上到下刮了一遍。
“你的腿还没好利索,走不了远路。
万一在路上瘸了、肿了、废了,谁给扶苏干活?”
李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确实还有点瘸,走快了就疼,骑马时间长了就肿,肿起来连靴子都穿不上。
但他咬着牙没说。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还疼着。
疼是弱者的标志,他从九原一路疼到咸阳,从咸阳一路疼到现在,从来没有喊过一声。
“公主,臣的腿不碍事——”
“碍不碍事,我说了算。”阳滋打断他,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
她的眼睛瞪着他,眉毛微微上扬,嘴角抿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是医者,你的腿是我治的。
我不看着,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呢。”
李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听说过,知道跟这个女人讲不通道理。
她的脾气比扶苏还硬,说一不二。
扶苏好歹还听人劝,她是一句话都不听。
城门口,扶苏撑着那把破油纸伞,站在雨中,看着他们。
伞是旧的,纸已经泛黄了,伞骨断了一根,歪歪斜斜的,雨水顺着断骨往下滴,滴在他的肩膀上,湿了一大片。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幕。
“妹妹,你确定要去?”他问,声音不大,但隔着雨幕传得很清楚。
阳滋转过身,看着他。
“确定!”
“那你的药怎么办?你那一屋子的药——”扶苏皱了皱眉头。
他知道阳滋那一屋子药有多少,几十箱,堆得满满当当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带了一部分。
剩下的,让陈平帮我看着,他脑子好使,学得快。”
阳滋拍了拍马背上的那个大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传出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够用三个月。”
扶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走到李默面前,把伞举高了一点,遮住李默头顶的雨。
雨水从他的伞沿滴下来,滴在李默的肩膀上,但他没有躲。
“活着回来。”扶苏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把我妹妹照顾好哦!!”
李默翻身下马,左腿一疼,膝盖弯了一下,但他咬着牙站住了,没有让人看出来。
他单膝跪地,雨水打在他背上,顺着皮甲的缝隙往里渗,凉飕飕的。
“臣,遵命。”
阳滋骑在马上,看着扶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里忽然冒出来的一缕阳光。
她不常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翘起,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扶苏,你自己也小心,别又被人围了,我可不想再从齐地跑回来救你。
咸阳到齐地,一个月呢,累死人了。”
扶苏笑了。
“知道了。”
阳滋一夹马肚子,冲进了雨幕中。
白马在雨中奔跑,马蹄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模糊,淡青色的骑装和灰蒙蒙的雨雾混在一起,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
李默翻身上马,跟在后面。
他的左腿在马上垂着,膝盖一颠一颠地疼,像有人拿针在扎。
他咬着牙,没有皱眉。
两个人,两匹马,一前一后,在雨中渐渐远去。
扶苏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滴,滴在他的手上,凉凉的。
“公子。”陈平从后面走过来,手里也撑着一把伞,是新的,油纸还发亮。
“该回去了。还有很多奏章没看。”
扶苏没有动。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雨水把路上的车辙冲平了,泥泞一片,两行马蹄印歪歪斜斜地伸向远方。
“陈平。”
“臣在。”
“你说,他们俩……算了……”
他没有说下去。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两行马蹄印,看了很久,也没在说话!
扶苏转过身,往城里走。
步子很慢,靴子踩在水坑里,噗嗤噗嗤的。
雨水从伞沿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在意。
陈平跟在他后面,撑着那把新伞。
伞很大,遮住了两个人的头顶。
雨还在下。
咸阳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两边的店铺关着门,窗户也用木板钉死了。
但远处有人在搬东西,叮叮当当的,声音很脆,在雨中回荡,像是在敲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
李默和阳滋在雨中走了两天。
阳滋骑马骑得很好,比李默想象的好得多。
她不是那种养在深宫、连马都不敢骑的公主。她在齐地住了十几年,每天骑马,每天练剑,每天在野外跑。
她的马术比李默还熟练,过泥泞的路面时,她总能找到最稳的路线,
马在她胯下像一条鱼,滑溜溜地穿过去,连泥水都不怎么溅。
李默跟在后面,左腿隐隐作痛。
每一次马的颠簸,膝盖就像被人拿锤子敲一下,敲得他牙根发酸。
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他不想让阳滋看出来。丢人暂且不说,她要是看出来了,一定会让他停下来。
他不能停。河内郡的事,不能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