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小驿站歇脚。
驿站很小,只有三间房,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边,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麦子已经收割了,光秃秃的,只剩下一寸来高的茬子,在雨中灰蒙蒙的,像一片荒原。
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一间做饭。
屋顶的瓦碎了好几片,雨水从裂缝里漏进去,在地上滴出一个个小坑。
驿丞是个瘸腿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看见阳滋的令牌,吓得差点跪在地上,腿一软,身子晃了两下,扶住了门框才没有摔倒。
阳滋摆摆手,说不用多礼,弄点吃的就行,再烧一锅热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头手忙脚乱地去准备。
他瘸着腿,在厨房和杂物间之间跑来跑去,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李默坐在门槛上,把左腿伸直,用手捶了捶膝盖。
膝盖肿了,比早上粗了一圈,绷带勒得紧紧的,勒得皮肉生疼,像有一条蛇缠在上面,越缠越紧。
他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按了按,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阳滋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动作很快,没有一点犹豫。
“把裤子卷起来。”
李默愣了一下。
“公主,不用——”
“卷起来!!”阳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那种平静下面,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你感觉得到。
李默咬了咬牙,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腿露了出来。
绷带已经被血和脓水浸透了,黄一块红一块的,还散发着一股腥臭味,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开,闻着让人想吐。
膝盖肿得比大腿还粗,皮肤发紫发黑,像一根烧焦的木头,又像一条死去的蛇,僵硬地垂在那里。
阳滋的眉头皱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她的脸上没有别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变了——变得很认真,很专注,像换了另一个人。
好像此刻她不是公主了,而是单纯的医者……
她解开绷带,一圈一圈地拆。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每拆一圈,李默的眉头就皱一下,额头的汗就多一滴。
他咬着牙,嘴唇发白,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绷带拆完了,露出伤口。
伤口已经裂开了。
缝线的针脚还在,但肉没有长在一起,裂开了一道口子,像一张没有合拢的嘴。
脓水从里面渗出来,黄白色的,黏糊糊的!
阳滋用手指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
按得很用力,指甲陷进肉里,按得李默的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你骑马骑太久了。”她的声音很冷。
她没有看他,眼睛一直盯着伤口。
“我说过,三个月之内不能骑马,你才过了一个月。”
李默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臣赶时间,河内郡的事,不能拖,公子等不了。”
阳滋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马背上那个大包袱旁边,翻了一会儿。
包袱里瓶瓶罐罐的,她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想要的东西——一个小瓷瓶和一卷干净的绷带。
瓷瓶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块红布,写着几个小字,看不清。
绷带是麻布的,洗得很白,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走回来,蹲下,把瓷瓶的塞子拔开。
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苦的,涩的,还有一股薄荷的凉意,冲得李默的鼻子发酸。
她把药粉撒在伤口上,撒上去的时候,伤口像被火烧一样
疼得李默的腿猛地弹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别动。”阳滋按住他的腿,手很有力,像一把铁钳。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小腿上,指尖冰凉冰凉的,但很有力,像五根钉子钉在肉里。
李默咬着牙,不敢再动。
阳滋把绷带缠好,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她的手很轻,很稳,跟刚才按伤口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像是在绣花,每一针都缝得很仔细,生怕缝歪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缠完了,她把绷带的末端塞进里面,拍了拍手,站起身。
“三天之内,不许骑马。”
李默急了。“公主,臣——”
“不许骑马。”阳滋打断他,声音比刚才更硬了。
她低下头,看着他,目光像一把刀。
“坐车。我让驿丞找一辆牛车,你坐牛车走。”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你的腿要是废了,兄长会骂我。”
李默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看见她的眼睛——很亮,很认真,跟刚才处理伤口时一样认真。
李默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像不经意间从嘴角漏出来的。
“公主,您怕公子骂您?”
阳滋愣了一下。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然后她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她的耳朵红了——不是那种羞答答的红,是那种被戳穿了心事又不想承认的红。
“不是怕。是不想让他失望。”
她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像是在逃。
李默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厨房门口,跟驿丞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
驿丞点了点头,瘸着腿跑出去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驿丞跑远,然后转过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还有她说话的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跟灶台说话。
李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腿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样子。
但他能感觉到疼。疼就是活着。活着就好。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孤零零地挂在天空。
周围没有星星,只有几片薄云,被风吹着慢慢移动。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稻草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