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阳滋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臣在。”
“过来吃饭。”
李默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厨房走。
拐杖戳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和刚才阳滋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左腿一瘸一拐的，走得很难看，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灶台上烧着火，火舌舔着锅底，噼里啪啦的。
锅里煮着粥，白色的雾气在厨房里弥漫……
阳滋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在搅粥。
她的脸上有烟灰，黑一道白一道的，从左脸画到右脸，像一只花猫。
她自己不知道，还在专心致志地搅粥，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驿丞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眼睛一会儿看看阳滋，一会儿看看锅，一会儿又看看门口的李默，满脸的不知所措。
李默走进去，在灶台旁边坐下来。灶台是泥巴砌的，表面抹了一层石灰，坐上去凉凉的。
“公主，您会做饭？”
阳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满。
“不会。但粥还是会煮的。”
她把勺子举起来，看了看勺子上沾的粥，又看了看锅里的粥，像是在做什么实验。
然后她点了点头，把勺子放下，从灶台上拿起两只碗，用布巾擦了擦碗底的水珠，盛了两碗粥。
她把粥递给李默。
碗很烫，李默接过来，手被烫了一下，手指一缩，差点没接住。
但他没有松手，咬着牙端住了。
粥很稠，米粒都煮烂了，和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米哪是汤。
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绿油油的。
还有一个荷包蛋——蛋已经散了，蛋白和蛋黄分开了，蛋白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李默喝了一口，很烫，烫得他咧了一下嘴，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味道还不错。粥有一股淡淡的咸味。
菜叶子有点老，嚼起来咯吱咯吱的，但荷包蛋很香，蛋黄是溏心的，咬破了流出来，满嘴都是。
“好喝吗？”阳滋看着他，眼睛里有期待。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他的回答很重要。
“好喝！！”
阳滋的嘴角微微上扬。
只是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她的眼睛更亮了。
她盛了一碗自己喝，坐在灶台另一边，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锅粥。
驿站很小，厨房更小。
两个人坐着，膝盖都快碰到一起了。
李默往旁边挪了挪，挪了两寸，背靠上了墙，凉飕飕的。
阳滋没有动，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每一口都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灶台上的火还在烧，火星从灶膛里飞出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锅里的粥已经见底了，锅底糊了一层，焦味和粥的香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香还是臭。
李默喝完了粥，把碗放在灶台上。
他看着碗底的粥渍，看了很久。
“秦简。”阳滋忽然开口了。
“臣在。”
“你为什么要从两千年后来？说着，她自己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玩味的戏谑感……”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端着碗，碗已经喝空了，但她还端在手里，像是不知道放下。
“臣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臣睡了一觉，醒来就在上郡城外了。
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臣只知道，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子死。”
阳滋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灶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来了，他活了，大秦也活了。”
李默抬起头，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白皙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她脸上的烟灰还在，黑一道白一道的，她自己还是不知道。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火光照亮的亮，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透出来的亮，像两盏灯，在黑暗中发光。
“公主，您信吗？”
阳滋看着他，看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火星飞出来，落在灶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差不多信吧～～因为父皇托梦给我了。
他说——阳滋，你弟弟有难，去帮他。”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
“我本来不信，但见到了你，我有点信了。”
“你这算是什么回答，模棱两可吗？”李默淡然笑道。
她把碗放下，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比刚才亮了一些，缺的那一角还在，但整张脸都亮堂堂的。
月光洒在地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
“两千年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还有大秦吗？”
李默想了想。
他想起后世的历史书，想起那些泛黄的纸张，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大秦只有十几年，但它留下的东西，两千年后还在。
郡县制，度量衡，文字，长城。
还有那些名字——秦始皇，扶苏，蒙恬，李斯。
“有，在书里，在人的心里，在每一个记得大秦的人那里。”
阳滋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呢？你回去吗？”
李默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伤疤，有的已经淡了，只剩下一条白线。
有的还很深，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背上。
这些疤，有的是在九原留下的，有的是在沛县留下的，有的是在咸阳留下的。
每一道疤，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那个人。
“不回去了，这里有人等臣，那里没有……”
阳滋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继续看月亮。
月亮又亮了一些，缺的那一角还在，但整张脸都白花花的，像一块玉。
风停了，空气里只有泥土和稻草的味道，还有粥的焦味。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同一轮月亮。
谁也没有再说话。但谁也没有走开。
厨房里，灶台上的火慢慢熄了。
火星最后一次飞出来，在空中闪了一下，灭了。
锅里的粥已经凉了，锅底糊了一层黑炭，焦味越来越浓。
但没有人去管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