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丞找来的牛车比李默想象的还要破。
拉车的是一头老黄牛,毛都掉了一块一块的。
走一步晃三晃,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做梦。
李默坐在车上,左腿伸直了,靠在干草堆上
他的膝盖肿得厉害,绷带缠得紧紧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阳滋的药粉很管用,伤口不流脓了,疼也轻了些。
阳滋骑在马上,走在牛车旁边。
她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看着前方。
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飘在脸上,她用手拨了一下,别到耳后。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公主,”李默开口了,“您骑了一天的马,累不累?要不您也上车歇歇?”
阳滋看了他一眼。“车上全是干草,坐着痒。不坐。”
李默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牛车走得很慢,比走路还慢。
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收割了,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柿子树孤零零地站着。
远处有村庄,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在晨风中散开。
阳滋忽然勒住了马,眼睛盯着路边的一棵柿子树。
“怎么了?”李默坐直了身子。
阳滋翻身下马,动作很利落,靴子踩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她走到柿子树下面,抬起头,看着树上的柿子。
柿子红得发亮,挂在高高的枝头,在阳光下闪着光。
“想吃?”李默问。
阳滋没有回答。
她把短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退后两步,猛地朝树上扔了出去。
短剑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银光,削断了一根树枝。
树枝带着几个柿子掉下来,落在地上,噗噗几声。
阳滋走过去,捡起柿子,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又咬了一口。
“甜吗?”李默问。
阳滋转过身,把一个柿子扔给他。
李默接住,柿子很大,红彤彤的,捏着软软的。
他咬了一口,面部以极度夸张的程度扭曲了起来。
“甜。”
他还是呲着牙挤出来一个字。
阳滋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她把剩下的柿子装进马背上的包袱里,捡起短剑,插回鞘中,翻身上马。
动作一气呵成,像是练过无数遍。
牛车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带着柿子的甜味和泥土的腥味。
“秦简。”阳滋忽然开口。
“臣在。”
“河内郡那个县尉,叫张虎,他砍了三十七个百姓的手,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李默用手背擦了擦嘴。
“送到咸阳,交给公子。
公子说了,废了肉刑,就不能再随便杀人。
他犯的罪,该关就关,该罚就罚。
但他砍了别人的手,自己也得付出代价。”
阳滋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代价?”
“臣在想。”李默的声音轻了。
“让他也尝尝被砍手的滋味?但公子说了,不能以暴制暴。
把他关起来,让他做工,做到死。
他的余生,都在还债。”
阳滋没有接话。
她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路,目光有些迷离。
“公主,您觉得臣做得对吗?”李默问。
阳滋想了想。
“对……也不对。”
“什么意思?”
“把他关起来做工,是对的,但光关他一个人,不够。”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些被他砍了手的人,怎么活?
他们不能种地了,不能做工了,连饭都吃不上。
你关一个张虎,救不了他们。”
李默的心沉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一层。
“公主,您说得对。臣只想着惩罚坏人,忘了救好人。”
阳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是忘了,是你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
你不是神仙,你只是一个瘸了一条腿的亲卫。”
李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公主,您这是在夸臣,还是在骂臣?”
“都不是。我在说事实。”阳滋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到了河内郡,你先去抓张虎。我去看看那些被砍了手的人。带点药,带点钱,能帮一个是一个。”
李默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跟他在后世史书上读到的那些公主不一样。
她不是养在深宫里的花瓶,不是用来和亲的筹码,也不是争权夺利的棋子。
她就是她自己。一个会骑马、会练剑、会熬药、会想着那些被砍了手的人的人。
“公主,您为什么要做这些?”李默问。
阳滋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没人做,扶苏在咸阳,忙不过来。
你在路上,瘸着腿。
那些当官的,要么不想做,要么不敢做。
我不做,谁做?”
李默没有再说话……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着。
老黄牛还是那个样子,走一步晃三晃,眼睛半睁半闭,像永远睡不醒。
“秦简。”
“臣在。”
“你的腿还疼吗?”
李默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
“不疼了。公主的药很好。”
阳滋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齐地的药,天下第一。”
李默笑了。
“臣记住了。”
牛车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
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
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看见有陌生人来了,都站了起来,眼睛里有警惕,也有好奇。
李默从牛车上下来,拄着拐杖,走到老人们面前。
“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想借宿一晚。能给口热水喝吗?”
一个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阳滋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短剑上停了一下。
“你们是什么人?”
李默从怀里掏出令牌。
“公子的人,来河内郡办差的。”
老人看着那块铜牌,脸色变了。
他跪下来,旁边的几个老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大人,草民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起来。”李默扶起他,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看见这些老人跪下去的时候,他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
“不用跪,公子说了,不用跪,从今往后,都不用跪。”
老人站起来,眼睛里有泪花。
“大人,公子他真的说了?”
“说了。废了肉刑,减了徭役,轻了赋税。
公子说了,从今往后,百姓不用跪。”
老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掉了下来,擦了又掉,怎么都擦不干净。
“大人,草民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李默的眼睛也湿了。他别过头去,不想让人看见。
阳滋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老人,看着李默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消失了,天黑了。
村子里的人给他们腾出了一间空房子。
房子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床是木板搭的,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面铺了一条薄薄的褥子,褥子已经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
阳滋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李默。
“你睡床。我睡地上。”
李默愣了一下。“公主,这怎么行——”
“你的腿不能着凉,地上湿气重。”
阳滋从包袱里抽出一条毯子,铺在地上,躺了下去,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根本没给李默反驳的机会。
李默站在床边,看着躺在地上的阳滋,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站着干什么?睡觉。”阳滋闭上眼睛,声音很平静。
“明天还要赶路。”
李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坐在床边,把左腿慢慢抬起来,放到床上,然后躺下去。
床板很硬,硌得背疼,但他没有动。
他侧过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阳滋。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很柔和。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
但李默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公主。”他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答。
“阳滋。”他又喊了一句,声音更轻了。
还是没有回答。
李默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夜深了。
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
阳滋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一条很宽的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她转过头,看着床上的人。
那个人已经睡着了,像是在做什么梦。
他的左腿伸着,右腿蜷着,手放在胸口,一动不动。
阳滋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头,闭上眼睛。
“秦简……”她在心里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