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默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他咬着牙,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
阳滋已经站在门外了。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骑装,头发已经束好了,腰间的短剑也挂上了。
她看着村子东头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
“怎么了?”李默问。
“不知道,去看看。”
村东头围了一群人。
一个老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衣服被撕烂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的老伴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几个年轻人站在外围,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木棍,眼睛红红的,像是要打架。
“让开。”阳滋的声音不大,但很清亮。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她蹲下来,看那个老人。
老人的胸口有一道刀伤,不深,但很长,从左肩划到右肋,皮肉翻开着,血往外涌。
他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伤口已经长好了,是老伤。
“谁干的?”阳滋的声音很冷。
一个年轻人站出来,咬着牙。
“县尉的人。昨天晚上来的,说要收税!老爷子说公子已经减了赋税,不收那么多了。
他们不听,打了老爷子一顿,还砍了一刀。”
阳滋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愤怒。
她的脸很白,嘴唇抿着,眼睛里像有火在烧。
“张虎的人?”李默问。
“是!张虎的狗腿子。”年轻人握紧了手里的锄头。
“大人,您是公子的人,您得给老爷子做主。”
李默看着躺在地上的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那少了两个指头的手。
老人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血还在流,把身下的土地染红了。
“阳滋。”李默的声音很轻。
“嗯。”
“能救吗?”
阳滋没有回答。
她已经打开了包袱,拿出了药粉和绷带。
她的手很快,很稳,跟昨天在驿站给李默换药时一样。
她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绷带缠住,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老人的身体在发抖,但没有叫出声。
“能活!”阳滋站起来,手上全是血。
“但要养很久。”
李默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人。
“张虎的人在哪儿?”
“回县里了,他们骑了马,天亮前就走了。”
李默点了点头。
他走到牛车旁边,解开缰绳,翻身骑上那匹黑马。
左腿一疼,他咬着牙,没有皱眉。
“秦简,你的腿——”阳滋喊了一声。
“不碍事。”李默勒住马,看着她。
“公主,您留在这里,照顾老爷子,看看村里还有没有别的伤者,臣去县里,把张虎抓了。”
阳滋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小心!”
李默一夹马肚子,冲了出去。
老人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
老人家里有几口人?他不知道。
老人种了几亩地?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人差点死了。
死在张虎的人手里。
死在大秦的县尉手里。
死在公子已经下令废了肉刑、减了赋税之后。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县城离村子不远,骑马半个时辰就到了。
城门刚开,守城的兵缩在门洞里打瞌睡,看见有人骑马过来,懒洋洋地站起来,伸出手想拦。
李默没有停,直接冲了过去。
马蹄从那个兵身边擦过,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县尉的府邸在县城最中间,李默上次来过。这次他没有敲门,直接骑马冲进了院子。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像打雷一样。
府邸里的人被惊动了。
几个守卫从里面冲出来,手里拿着刀。
他们看见李默,看见他腰间的令牌,愣了一下。
“张虎呢?”
李默从马上下来,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拄着拐杖站住了,目光扫过那几个人。
守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我问你们,张虎呢?”李默的声音大了,大得像在喊。
“县尉……县尉不在。”一个守卫结结巴巴地说。
“昨晚出去了,还没回来。”
李默的心沉了一下。出去了?
还没回来?
他忽然想起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张虎的人昨晚在村子里收税,打了人,砍了人,天亮前走了。
他们不是回县里了,他们是跑了。
“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守卫摇头。
“不……不知道。”
李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张虎的家人呢?”
守卫的脸色变了。
“在……在后院。”
“告诉他们,张虎犯了罪,跑不掉的。
让他自己回来投案,公子可以从轻发落。
他要是跑了,抓到就是死罪。”
守卫们点头如捣蒜。
李默走出府邸,骑上马,在县城里转了一圈。
街上的人不多,看见他都躲得远远的。
他去了县衙,县令不在——说是去咸阳述职了。
他去了城门,问了守城的兵,都说没看见张虎出去。
张虎还在城里。
李默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骑马回到县尉府邸,从马上下来,拄着拐杖,一间一间屋子地找。
前院没有,中院没有,后院也没有。
他走到最后一间屋子门口,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一碗凉了的茶。
李默站在屋子里,看着那碗茶。
茶是绿的,茶叶沉在碗底,像一摊淤泥。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
恨自己来晚了,恨自己让张虎跑了。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老鼠在叫。
从床底下传出来的。
李默蹲下来,掀开床单。
床底下缩着一个人,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绸缎衣裳,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
她看见李默,浑身发抖,双手捂着脸,不敢看他。
“你是张虎的夫人?”李默问。
女人点了点头,手还在抖。
“张虎去哪儿了?”
女人哭着摇头。“不知道……他昨晚回来,收拾了东西就走了……没说去哪儿……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杀我……”
李默看着她,看着她发抖的肩膀,看着她捂着脸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没有茧,不像干过活的手。
“我不杀你。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女人放下手,看着他。
“张虎回来了,你告诉他——跑不掉的。
公子已经下令,废了肉刑,减了赋税。
他犯的罪,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抓回来。
他要是自己回来投案,还能活。
他要是跑了,抓到就是死。”
女人哭着点头。
李默站起身,走出屋子。
他骑上马,出了县城。
黑马在官道上慢跑,李默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缰绳。
他在想,张虎会往哪儿跑。
往东?往西?往南?往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让那个老人白挨一刀。
不能让那三十七个被砍了手的人白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