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追了三天。
第一天,他往东追了五十里,到了邻县。
问了几个路人,都说没见过张虎。
他在县衙里查了出入记录,没有张虎的名字。
第二天,他往南追了六十里,到了河边。
渡口的船夫说,昨天有一个骑马的中年人过了河,长得五大三粗,脸上有刀疤,像是当官的。
李默的心跳了一下——就是张虎。
他过了河,李默租了一条船,连人带马过了河。
船费花了他一半的干粮钱,船夫还嫌少,骂骂咧咧的。
李默没有理他,骑上马继续追。
第三天,他追进了一片山区。
山不大,但很陡,路很难走。
马蹄在石头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李默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走。
左腿疼得他满头是汗……
到了下午,他终于追上了。
在一个山坳里,张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啃着干粮。
他的马拴在旁边的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全是白沫。
他看见李默,干粮掉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李默勒住马,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谁也没有说话。
“张虎,跑不掉了。”
李默的声音很平静。
张虎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他的脸在发抖,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秦简,你何必赶尽杀绝?我不过是收了一点税,打了一个老头,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
李默从马上下来,左腿一疼,他咬着牙站住了。
“你砍了三十七个百姓的手,你说不是大事?
你的人在村子里打一个老人,差点把他打死,你说不是大事?
公子废了肉刑,减了赋税,你阳奉阴违,你说不是大事?”
张虎的脸白了。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秦简,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保证,再也不回大秦了。
我去匈奴,我去西域,我去哪儿都行。
你放了我,这些钱都是你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在地上。
布包摔开了,里面露出几块金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默看着那些金子,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狠劲。
“张虎,你知道公子为什么要废肉刑吗?”
张虎愣住了。
“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了。
一个人偷了一斗米,砍了手,他就不能种地了。
不能种地,他就没有饭吃了。
没有饭吃,他就要偷,就要抢,就要造反。
造反的人多了,大秦就完了。”
他顿了顿。
“你不是在砍手,你是在砍大秦的命。”
张虎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磕头。
“秦校尉,我错了,你饶了我。
我跟你回咸阳,我去自首。
公子怎么处置我都行。”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起来!跟我回去。”
张虎站起来,低着头,走到李默面前。
李默从腰间解下绳子,把张虎的双手绑在背后。
张虎没有反抗,低着头,像一条丧家之犬。
李默翻身上马,牵着张虎的马,往回走。
走了不到一刻钟,张虎忽然停了下来。
“秦校尉,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李默勒住马,回过头。“说。”
“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活不长。”
张虎的手从绳子里挣脱了出来——绳子没有绑紧,他一直在偷偷地解。
他拔出腰间的刀,朝李默扑了过来。
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刀尖对着李默的胸口。
李默来不及躲。
他的左腿不能动,马也来不及调头。
他只能看着那把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
一支箭从远处飞来,正中张虎的后心。
张虎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扑,刀从手里掉在地上,整个人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血从后心涌出来,把衣服染红了。
李默回过头,看见阳滋骑在白马上,手里拿着一把弓。
弓还在颤,弓弦嗡嗡响。
她的脸很白,嘴唇抿着,眼睛里有泪花。
“公主——”李默愣住了。
阳滋从马上下来,走到张虎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
一箭穿心,死透了。
她的手动了一下,想做什么,但什么都没做。
她站起身,走到李默面前,看着他。
“你没事吧?”
李默摇了摇头。
“没事。”
阳滋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你追了三天,就为了抓他?他差点杀了你,你是不是脑子也受伤了?”
李默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公主,臣不能让公子失望。
不能让那些被砍了手的人失望。
不能让那个躺在村口的老人失望。”
阳滋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
“秦简,你这个人,真是个傻子。”
李默笑了。
‘“臣知道。”
阳滋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也有光。
“走吧,回村里,老爷子还等着你呢。”
李默翻身上马,牵着张虎的马,马背上驮着张虎的尸体。
阳滋骑在白马上,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两匹马,一具尸体,在山路上慢慢走着。
李默转过头,看着阳滋。
她骑在马上,眼睛看着前方,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微微上扬。
“公主。”
“嗯。”
“您怎么找到臣的?”
阳滋没有看他。
“你走的那天,我在你衣服里塞了一包药粉,那药粉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我能闻到。”
李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公主,您这是在跟踪臣。”
阳滋的嘴角上扬了一点。“不是跟踪,是保护,你的腿还没好,不能一个人乱跑。”
李默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前方的路,看着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红色,看着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
“阳滋。”
“嗯。”
“谢谢。”
阳滋没有回答。
她只是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嘴角微微上扬。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
谁也没有去理。
天快黑了。
远处的村庄越来越近,炊烟越来越浓。
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声音很大,在山谷里回荡。
李默一夹马肚子,加快了速度。
阳滋跟在后面,白马跑得很快,很快就追上了黑马。
两匹马并排跑着,在山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夕阳落下去了。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色,像血,也像火。
两个人,两匹马,一具尸体,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天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一盏的灯。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人。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很柔和。
她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阳滋。”
“嗯。”
“臣不会死的。”
阳滋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臣答应过公子,活着回来。”
阳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
“那就好。”
两个人,两匹马,在月光下慢慢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