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和阳滋在村子里住了三天。
老人的伤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能喝粥了,能说几句话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张虎死了吗?”李默点了点头。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泪,也有光。
“好。死了好。老天有眼。”
阳滋每天给他换药,每天给他熬粥,每天坐在床边跟他说话。
老人的老伴说,老头子这辈子没享过福,老了老了,遇到贵人了。
阳滋摇了摇头,说不是贵人,是医者。
医者救人,天经地义。
第四天早上,他们准备出发了。
李默把张虎的尸体埋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立了一块木板,上面刻了几个字——“罪人张虎之墓”。
没有写他的官职,没有写他的生平,只有这几个字。够了。
阳滋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公主,您在想什么?”李默问。
“在想,他有没有家人。他的家人知不知道他死了,他的家人会不会来找他。”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的夫人在县城里,臣见过她。她会知道的。”
阳滋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
他们骑着马,继续往河内郡的方向走。
阳滋还是骑白马,李默还是骑黑马。
他的左腿好了一些,但还不能骑太久,骑一个时辰就要下来走一段。
阳滋陪着他走,牵着马,两个人并排走在官道上。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来了一队人马。
十来个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黑色的铠甲,腰间的刀鞘在阳光下闪着光。
为首的那个人,李默认识。
陈平。
他看见李默和阳滋,勒住了马,翻身下来,单膝跪地。
“秦校尉,公主,公子让臣来接你们。”
李默的心跳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陈平站起来,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血丝。
“咸阳出事了,赵高死了。”
李默愣住了。
赵高死了?怎么死的?
“谁杀的?”阳滋问。
陈平摇了摇头。
“不是杀的。是病死的。
关在中尉府大牢里,病了一个多月,没人管。
前几天夜里,断了气。
狱卒第二天早上才发现。”
李默沉默了很久。
赵高,那个矫诏害死始皇帝儿子们的人,那个差点害死扶苏的人,那个指鹿为马、祸乱朝纲的人。
他死了。病死的。
死在大牢里,死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死在没有人知道的时候。
“公子怎么说?”李默问。
陈平说:“公子说,赵高罪大恶极,本该明正典刑。
但他既然死了,就不再追究了。
尸体已经烧了,骨灰撒了。
没有坟,没有碑,什么都没有。”
阳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他活着的时候,权倾朝野,连丞相都怕他。
死了,连一块碑都没有。这就是报应。”
李默没有说话。他骑上马,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伸向远方。
咸阳还在几百里外,扶苏还在那里等着他。
“陈平,公子还有别的吩咐吗?”
陈平犹豫了一下。
“有。公子说,河内郡的事,不用去了。
张虎已经死了,他的余党也抓得差不多了。
公子让您和公主回咸阳。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北境,冒顿又来了。”
李默的心猛地一沉。
冒顿,那个在九原城外围了他半个月的人,那个烧了他粮草、差点把他困死在城里的人。
他回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蒙将军的急报。
冒顿带了十万骑兵,分三路南下。
云中、九原、雁门三郡同时告急。
蒙将军说,这次匈奴人来势汹汹,比上次多了三万人,而且冒顿亲自带队,不像是来劫掠的,像是来拼命的。”
阳滋的脸色变了。
“十万?上次才七万。这次怎么多了这么多?”
陈平说:“冒顿把西域的几个部落也拉进来了。
那些人马不多,但都是精锐。蒙将军说,这一仗,不好打。”
李默握紧了缰绳。
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急。
北境告急,公子在咸阳,蒙恬在云中,而他在这里,在河内郡的路上,离北境还有上千里。
“走。回咸阳。”他策马冲了出去。
阳滋跟在后面,陈平跟在后面,十几个人,十几匹马,在官道上狂奔。
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像一条黄色的巨龙。
李默骑在马上,左腿疼得像火烧,但他没有减速。
他在想冒顿。那个人,比他年轻,比他狠,比他更能打。
他在九原跟冒顿交过手,知道那个人有多难缠。
他带的骑兵,来去如风,箭法精准,不怕死,不后退。
蒙恬能挡住他吗?他不知道。
他们跑了一天一夜,中途换了三次马,天亮的时候,咸阳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城墙还是那个城墙,黑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城楼上的旗帜还在,黑色的,写着白色的“秦”字。
城门口有人排队进城,有商贩,有农夫,有老人,有孩子。
李默勒住马,喘着粗气。
他的左腿已经没有知觉了,手也磨破了皮,血和缰绳粘在一起。
他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阳滋一把扶住他,手很有力。
“你的腿——”
“不碍事。”
李默打断她。“走。进宫城。”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城里走。
阳滋走在他旁边,手扶着他的胳膊。
陈平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好看。
咸阳城的街道还是那个样子,两边的店铺开着门,有人在卖菜,有人在卖布,有人在卖肉。
百姓们看见他们,都让开了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指指点点,只是静静地看着。
“秦简。”阳滋忽然开口了。
“嗯。”
“你怕吗?”
“不怕。”他说。
“为什么?”
“因为臣答应过公子,活着回来。”
阳滋没有再说话。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宫城到了。
门口的士兵认出了李默,认出了阳滋,认出了陈平。
他们单膝跪地,没有说话。
李默走进去,穿过前院,穿过偏殿,走到正殿门口。
正殿还在修,脚手架还没拆,但已经能用了。
扶苏坐在里面,面前堆着厚厚的奏章。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默,看见阳滋,看见陈平。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出的光。
“回来了?”
李默单膝跪地,左腿一疼,他咬着牙没有皱眉。“臣,回来了。”
扶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扶起他。
“活着就好。”
他看向阳滋,看向她扶着李默胳膊的手。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什么都没有说。
阳滋把手缩了回去,别过头去,耳朵红了。
扶苏笑了。
“哈哈,进来吧,北境的事,等你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