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扶苏忽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清明异常。
“秦简。”他声音虚弱，但清晰，“你出去。”
李默一怔，示意医者和亲卫退下。
房门关上。扶苏挣扎着要坐起来，李默连忙上前扶住，给他垫了两个枕头。
“公子，您要说什么？”
扶苏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方才，跟县令说‘天黑之前就要走’？”
“是。”
“为何如此之急？屠睢已经不敢追了。”
李默摇头：“臣担心的不是屠睢。咸阳那边，此刻多半已经得到消息。赵高李斯若知道公子未死，必会另设毒计。接下来的路，每一关都是鬼门关。我们走得越快，留给他们的时间越少。”
扶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厉。
“你说得对。”他缓缓道，“我那个弟弟，还有赵高李斯，他们不会让我活着回到咸阳。当年我离京赴边时，父皇曾密嘱我：‘公子扶苏，朕之长男，若有变，可持此符调北境之兵，清君侧。’”
李默心头剧震。
调北境之兵，清君侧？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秦始皇在世时，就已经预见到自己死后可能发生的变乱，所以给了扶苏这个后手？可史书上为何从未记载？
“那符现在何处？”
“在上郡将军府，蒙恬手中。”扶苏看着他，“你以为，我此次南归，当真只是奉诏奔丧？”
李默忽然明白了。
扶苏不是不知道诏书有诈。他是长子，是秦始皇明诏确立的继承人，若咸阳有变，他手中又有兵符，完全可以在北境自立，与咸阳分庭抗礼。但他没有。他选择南下，选择亲自去咸阳，去面对那个阴谋。
为什么？
因为他不愿意看到大秦分裂。不愿意看到刚刚统一的天下，再次陷入内战。
“公子……”李默声音有些涩。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扶苏打断他，“迂腐，是吧？蠢，是吧？手握三十万大军，却要自投罗网。可我告诉你，秦简，三十万大军，是用来守边的，不是用来打咸阳的。匈奴人在北边虎视眈眈，若我与胡亥内战，他们趁虚而入，函谷关以北，将不复为秦土！”
李默默然。
他忽然想起后世史书上对扶苏的评价：仁柔，寡断，不堪大任。可此刻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哪里仁柔了？哪里寡断了？他只是选择了那条更难的路——牺牲自己，保全大局。
“所以臣更要护送您安全抵达咸阳。”李默一字一字道，“只有您活着，才能阻止那场内战。”
扶苏看着他，忽然问：“秦简，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默一怔。
“我查过你的籍贯，三年前以良家子入军，从军前默默无闻。可你这一路的表现，却比任何老卒都老辣。”扶苏盯着他的眼睛，“屠睢设宴，你看出问题；我中毒，你不乱方寸；追兵在后，你临机决断。这样的人，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你究竟是谁？”
李默沉默良久。
他该怎么回答？说自己是两千年后穿越来的？说自己在史书上读过他的结局？说他原本应该接到伪诏后自尽，是自己改变了历史？
“公子若信臣，臣便是秦简。”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臣只想护公子周全，别无他图。”
扶苏看了他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不问了。”他闭上眼睛，“你去安排吧，天黑之前，我们启程。”
李默起身退出。
门外，夕阳正西斜。他站在县衙后院的老槐树下，看着那轮血红的落日，心中翻涌。
扶苏比他想像的聪明，也比他想像的有担当。这样的人，若是死在赵高李斯手里，那是整个民族的损失。
他必须让他活着。
“秦大人。”一名亲卫快步走来，“县令备好了干粮草料，另外……有一件事，属下觉得蹊跷。”
“何事？”
“属下在城中巡视时，发现有人在城门口盯着我们的人看。那人穿着普通，但马是官马，且马屁股上有驿站的烙印。”
驿站的马？李默心头一跳。驿站归中书管辖，中书令正是赵高。
“人呢？”
“属下派人跟着，发现他出城后往南去了。要不要追？”
李默摇头：“来不及了。那是报信的，现在追也追不上。”
他看着南方天际，那里，咸阳的暴风雨正在积聚。
距离咸阳，还有六百里。
距离扶苏原本的命运，还有七天。
这一次，历史会不会改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刻，都会比上一刻更凶险。赵高李斯不会坐视扶苏入咸阳，接下来的路上，还会有刺杀、下毒、构陷，甚至可能调动地方驻军截杀。
而他，只有这五百人。
五百人，对抗一个帝国的阴谋。
李默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后院。
夜幕降临时，队伍离开县城，继续南行。
扶苏躺在担架上，高烧虽退，身子仍虚得厉害。
李默命人将县令准备的两床厚褥铺在担架上，又用战袍围成遮风的帘子，尽可能让他好受些。
但驰道不平，担架颠簸，扶苏的脸色始终苍白如纸。
“秦简。”行至半夜，扶苏忽然掀开帘子，声音沙哑。
李默策马靠近：“公子有何吩咐？”
“让他们停下，我骑马。”
“公子，您身子……”
“骑马比躺在这破架子上舒坦。”扶苏打断他，“这颠得我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李默看了看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不似强撑。他点点头，命人停下，扶扶苏上马。
扶苏接过缰绳，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夹，马匹缓缓前行。虽然动作僵硬，但确实比躺着受颠簸强些。
“秦简。”走了一段，扶苏忽然开口，“你之前说，咸阳那边已经得到消息。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李默沉吟片刻：“若臣是赵高，必会做两手准备。一是沿途设伏，二是……”
“二是？”
“二是伪造诏书，若臣所料不差，此刻咸阳城中，应该已经有一份‘公子扶苏忤逆不孝，赐死’的诏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