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走进正殿,在一张席子上坐下来。
陈平坐在对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扶苏把一份战报递给李默。
“你看看。”
李默接过来,展开。
战报是蒙恬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趴在城墙上写的。
里面说,冒顿的十万骑兵已经过了阴山,正在往南推进。
云中、九原、雁门三郡的守军加起来不到八万,而且分散在千里边境线上,根本挡不住。
蒙恬请求增兵,至少五万,最好十万。
“公子,咸阳还有多少兵?”李默问。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
“不到两万。
赢匡那一仗,死了不少。
剩下的还要守城,不能全调走。”
“两万,加上北境的八万,才十万。
冒顿也是十万。而且匈奴人是骑兵,我们是步兵。
在平原上打,打不过。“扶苏的手指在案几上敲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那你说怎么办?”李默想了想。
“不能打,守。
坚壁清野,把三郡的百姓和粮草都撤到城里,让匈奴人抢不到东西。
他们没有粮草,撑不了多久。“扶苏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冒顿已经过了阴山,最多五天就能到云中。
五天内,把三郡的百姓和粮草都撤到城里?根本做不到。”
陈平忽然开口了。“公子,臣有一个办法。”扶苏看着他。
“说。”
“派人去匈奴,找冒顿。
不是求和,是谈判。
拖住他,给蒙将军争取时间。“李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谈判?冒顿会跟你谈?
陈平说完那句话之后,正殿里安静了很久。
扶苏的手指在案几上敲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李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腿,绷带下面还在隐隐作痛。
阳滋坐在他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陈平,你有多大的把握?”扶苏终于开口了。
陈平抬起头,看着扶苏的眼睛。
“三成。最多三成。”扶苏的手指停了。
“三成?你只有三成把握,就敢去?”陈平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公子,臣是魏国人,魏国人说话,都说一半。
三成,是臣说出来的。
没说出来的,还有三成,加起来,六成。”
李默抬起头,看着陈平。
这个人,从沛县一路跟到咸阳,又从咸阳跟到河内,再从河内跟回来。
他没有家,没有根,没有牵挂。
他什么都不怕,因为他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最可怕的棋子。
“六成。”扶苏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工匠们正在修宫城,叮叮当当的,声音很脆。
阳光照在那些新砌的墙上,把湿漉漉的泥浆晒干了,变成灰白色。
“六成,够了!你去,需要什么,尽管说。”
陈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臣需要一匹马,一袋干粮,一块令牌,还有——一个人。”
扶苏转过身。
“谁?”
“秦校尉。”李默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平,陈平也在看着他。
“你要我跟你去?”陈平点了点头。
“臣不会骑马,从咸阳到北境,上千里路。
臣一个人,走不到。“李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
腿还在疼,肿还没有消,骑马骑久了就会发紫。
但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如果他不去,陈平可能真的走不到北境。
就算走到了,也不一定能见到冒顿。
见到冒顿了,也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我去。”李默的声音很平静。
阳滋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你的腿——”“不碍事。”李默打断她。
“骑慢一点,走一段歇一段,死不了。”
阳滋的嘴唇在发抖。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
扶苏看着他们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阳滋,你也去。”阳滋抬起头,看着扶苏。
“我?”
“你是医者,李默的腿,只有你能治,你去,他的腿才不会废。”扶苏顿了顿。
“而且,你是始皇帝的女儿,冒顿不会杀你,杀了你,他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阳滋看着扶苏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兄长,你是在拿我当筹码。”扶苏没有否认。
“妹妹,大秦需要时间,蒙恬需要时间,陈平需要时间。
只要你能帮我们拖住冒顿,哪怕只拖十天,就够了。”
阳滋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阳滋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好。我去。”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扶苏看着她。
“说。”
“如果有一天,大秦不需要我了,你让我回来。
回齐地,回海边,看日出。“扶苏的眼眶红了。
“我答应你。”
李默坐在席子上,看着他们兄妹俩,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自己从两千年后来,不是为了看这些的。
但他看到了,看到了一个愿意为兄长去送死的妹妹,看到了一个愿意为妹妹去拼命的哥哥,看到了一个没有家的人愿意为这个家去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伤疤,有的已经淡了,有的还很深。
这些疤,每一道疤,都是一个故事。
每一个故事里,都有那个人。
“走吧。”陈平站起身。
“天黑之前,还能赶五十里路。”
他们出了宫城,骑上马。
李默骑黑马,阳滋骑白马,陈平骑一匹枣红色的马,是扶苏从马厩里挑出来的,最壮的一匹。
三个人,三匹马,在午后的阳光中出了咸阳城。
扶苏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
陈平跟在他旁边,撑着那把破油纸伞,伞骨断了一根,歪歪斜斜的。
“公子,他们能活着回来吗?”陈平问。
扶苏没有回答,转过身,往城里走。
步子很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