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三天,才出了关中平原。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小驿站歇脚。
驿站很小,只有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
驿丞是个瘸腿的老头,看见他们的令牌,吓得差点跪在地上。
阳滋摆摆手,说不用多礼,弄点吃的就行,再烧一锅热水。
老头手忙脚乱地去准备。
李默坐在门槛上,把左腿伸直,用手捶了捶膝盖。
膝盖又肿了,绷带勒得紧紧的,勒得皮肉生疼。
阳滋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没有说话,直接解开了绷带。
伤口裂开了一道小口子,脓水从里面渗出来,黄白色的,黏糊糊的。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她把药粉撒上去,用新的绷带缠好,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秦简,到了北境,你只管陈平的安危,不要逞强,不要冲在前面,你的腿撑不住。”
阳滋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李默看着她。
她低着头,专注地缠绷带,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公主,您呢?”
阳滋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用你管,冒顿不会杀我。”
陈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喝了一口,烫得咧了一下嘴。
“秦校尉,公主,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们说。”
李默看着他。
“什么事?”
陈平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是扶苏写的,封口用蜡封着,上面盖着扶苏的私印。
“公子让我到了北境再打开,现在还没到,但我觉得该打开了。”
他掰开蜡封,抽出信纸,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把信递给李默。
李默接过信,看完之后,手开始发抖。
信上写着——陈平,到了北境,不要去找冒顿。
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叫虞姬,是冒顿的女人。
她在冒顿身边待了三年,知道冒顿所有的秘密。
让她帮你们。
如果她不答应,就告诉她——她的父亲还活着,在咸阳。
李默抬起头,看着陈平。
“虞姬?她是——”
“她是楚国人。”陈平的声音很低。
“项梁的侄女,项羽的表妹。
项梁被抓之后,她在乱军中走散了,被匈奴人掳走,献给了冒顿。
冒顿很喜欢她,留在身边,三年了。”
阳滋的脸色变了。
“项梁的侄女?那是反贼的家人。
公子为什么要救她?”
陈平摇了摇头。
“不是救她,是用她。
她知道冒顿的兵力部署,知道冒顿的弱点,知道冒顿下一步要打哪里。
公子说,她是大秦翻盘的关键。”
李默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后世史书上的虞姬——项羽的女人,在垓下自刎的那个虞姬。
但这里的虞姬,不是项羽的女人,是冒顿的女人。
历史变了……一切都变了。
“她在哪儿?”李默问。
陈平指了指北边。
“云中,冒顿的大帐在云中城外,她应该在帐里。”
那天晚上,李默没有睡着。
他在想虞姬。
一个楚国人,被匈奴人掳走,成了冒顿的女人。
她在那里,是不是每天都在想家?
是不是每天都在想怎么逃?
是不是已经不想逃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去见她,让她帮大秦。
帮一个灭了她国家的国家。
阳滋也没有睡着。
她躺在隔壁的床上,翻来覆去。
她在想李默。
想他的腿,想他的伤,想他明天又要骑马,又要赶路,又要去冒险。
她的手放在胸口,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是怕他死了?还是怕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北上。
路越来越难走,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
山越来越陡,树越来越少,风越来越大。
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土腥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第四天,他们进了雁门郡。
路上开始有逃难的百姓了。
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被褥和锅碗瓢盆。
老人走得慢,孩子哭,女人在喊。
他们看见李默三个人,看见他们身上的铠甲和腰间的刀,都躲得远远的。
李默拦住一个老人。
“老人家,你们去哪儿?”
老人停下来,喘着粗气。
“往南。匈奴人打过来了,不走就没命了。”
李默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恐惧。纯粹的恐惧。
“公子已经派兵了。蒙将军在云中,他不会让匈奴人打过来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
“大人,草民相信公子。但草民更相信自己的腿,腿跑得快,命就保得住。”
他推着车,走了。
李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逃难的人,一个一个从他身边走过。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看他一眼,有的不看他。
他们的脸上都一样——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
阳滋骑在马上,看着那些逃难的人,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些老人,眼眶红了。
“秦简。”
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如果大秦没了,这些人怎么办?”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大秦不会没的!!”
阳滋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李默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很稳。
李默没有抽回去,让她握着。
陈平骑在马上,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什么都没有说。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云中城的城墙。
城墙是黑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城楼上的旗帜还在,黑色的,写着白色的“秦”字。
但城墙上到处是裂痕,箭垛缺了一半,城门用石头堵死了。
城外是一片焦土,树烧光了,房子烧光了,连草都烧光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蒙恬站在城门口,等着他们。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铠甲上有刀痕和箭洞,血迹已经发黑了,但没有洗。
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但腰杆还是直的,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见李默,看见阳滋,看见陈平,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出的光。
“来了?”
李默从马上下来,左腿一疼,他咬着牙站住了。
“来了,蒙将军,辛苦。”
蒙恬摇了摇头。
“不辛苦。守城而已,打了几十年仗,还没输过。”
他看向阳滋,单膝跪地。
“臣,蒙恬,参见公主。”
阳滋扶起他。
“蒙将军不必多礼。
公子让我来,不是来受礼的。
是来帮忙的。能帮多少帮多少。”
蒙恬站起身,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公主,城里伤兵很多,缺医少药,您来了,他们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阳滋点了点头。
“带我去看伤兵。”
蒙恬带着阳滋往城里走。
李默和陈平跟在后面。
城里的街道上空荡荡的,两边的房子关着门,窗户也用木板钉死了。
地上到处是血迹,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黑色的斑点。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伤兵营在城北,原来是一个仓库,现在改成了医馆。
里面躺着上百个伤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胸口被箭射穿了,有的脸上被刀砍了。
呻吟声、惨叫声、哭泣声,混在一起,像地狱。
阳滋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伤兵,手在发抖。
她在齐地救过人,但从来没有救过这么多。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把门关上。把窗户打开。烧一锅热水。把所有干净的布都拿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但她的手还在抖。
李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蹲在一个伤兵旁边,解开他头上的绷带。
伤口已经发黑了,脓水往外流。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手很稳。
她把药粉撒上去,用新的绷带缠好,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伤兵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别说话。好好养伤。”
阳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
伤兵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往下淌,流进耳朵里。
李默转过身,走出伤兵营。
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血腥味。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
陈平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秦校尉,明天,我们去冒顿的大帐。”
李默看着他。
“你怕不怕?”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
“怕,但怕也要去。”
他顿了顿。
“秦校尉,你说,我们会死吗?”
李默摇了摇头。
“不会,公主说了,她会活着回去,她的话,臣信。”
陈平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
“我也信。”
两个人站在伤兵营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
远处,有人在唱一首歌,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