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李默和陈平换了匈奴人的衣服,混出了云中城北门。
阳滋站在城墙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手攥着城墙的砖,指节发白。
她没有说话。
李默的腿还在疼,但他没有瘸。
陈平走在他前面,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
两个人摸黑走了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了火光。
匈奴人的大营像一头巨兽,趴在前面的平原上,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营帐密密麻麻,火把像星星一样多,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怕不怕?”陈平问,声音很低。
李默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
他们在营外蹲了一刻钟,等换岗的空隙。
陈平忽然站起来,大步往营门走。
李默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营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他们,用匈奴话问了一句。
陈平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在火光下晃了晃。
那是扶苏从赵高府里搜出来的,冒顿曾经派人送给赵高的信物。
守卫看了一眼金牌,脸色变了,让开了路。
他们走进了匈奴人的大营。
营帐之间到处都是火盆,火光照得人脸发红。
匈奴兵三五成群,有的在烤羊,有的在磨刀,有的搂着抢来的女人喝酒。
陈平低着头,走得很快。
李默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营帐,记住每一条路。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在一顶巨大的帐篷前停了下来。
帐篷是白色的,顶上插着一面狼旗,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门口站着四个守卫,腰挎弯刀,目光如鹰。
陈平把金牌递过去。
守卫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转身进了帐篷。
不一会儿,他出来了,掀起帐帘。
“进去,单于在等你们。”
陈平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李默跟在他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帐篷里很暖和。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正中央烧着一盆炭火,火光把整个帐篷照得通红。
冒顿坐在上首,斜靠在一堆兽皮上。
他二十七八岁,脸很宽,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像一条蛇。
他的头发编成辫子,辫子上系着几根鹰羽,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金刀。
他的怀里搂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匈奴人的衣服,但脸不是匈奴人的脸。
她长得很好看,眉眼细长,嘴唇薄薄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没有见过太阳。
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本来就红,像兔子的眼睛。
虞姬。
冒顿看见陈平和李默,笑了。
那笑容很大,露出一口白牙,但眼睛没有笑,还是冷的。
“秦国的使者?胆子不,敢来我的营帐。”
“单于,大秦公子扶苏派臣来,是为和平而来。”
冒顿的笑收了。
“和平?你们的蒙恬在城墙上射死了我三千骑兵,你现在跟我谈和平?”
他从兽皮上坐起来,松开虞姬,把金刀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把玩。
刀在火光中闪着冷光,一刀一刀,像在割什么东西。
陈平没有抬头,声音很稳。
“单于,打仗对谁都没有好处。
大秦有百万百姓,有千里沃野,有打不完的粮草。
单于的骑兵虽然勇猛,但打不了持久战。
冬天快到了,草原上没粮了。
单于的人,吃什么?”
冒顿的手停了一下。
他盯着陈平,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陈平。”
“陈平,你是哪国人?”
“魏国。”
“魏国?魏国已经被秦国灭了。你给灭了你国家的人卖命?”
陈平抬起头,看着冒顿的眼睛。
“臣不是卖命,臣是在找一个家,大秦能给臣一个家,单于能给吗?”
冒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很大,在帐篷里回荡,震得炭火都跳了一下。
“有意思。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把金刀插回鞘里,靠回兽皮上,重新搂住虞姬。
“说吧,扶苏想怎么谈?”
陈平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公子愿意每年给单于五千石粮食,三千匹布帛,一千坛美酒,只求单于退兵。”
冒顿接过竹简,看都没看,扔在地上。
“五千石?三千匹?一千坛?打发叫花子呢?”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万石粮食,三万匹布帛,一万坛美酒,再加上——这个女人。”
他的手拍了拍虞姬的肩膀。
虞姬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白了。
陈平的心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
“单于,粮草布帛可以谈,但女人,公子说了,不给。”
冒顿的笑容收了。
“不给?那就不用谈了。”
他把虞姬推开,站起身,走到陈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秦国的人,杀了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头曼单于,死在你们的箭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平的脸色变了。
头曼死了?
死在秦军的箭下?
他没有收到这个消息。蒙恬的战报里没有提。
冒顿弯下腰,盯着陈平的眼睛。
“你不知道?蒙恬没有告诉你们?也对。他不敢。
他怕你们知道了,不敢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蛇吐信子。
“我父亲死了,我是新的单于,我要为他报仇。
所以,我不是来抢粮的,我是来灭秦的。”
帐篷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飞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李默的手握紧了刀柄。
陈平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虞姬坐在兽皮上,低着头,手在发抖。
冒顿直起身,走回上首,重新坐下。
“陈平,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把我要的东西送来。
粮草、布帛、美酒、女人——一样都不能少。
少一样,我攻城,城破了,鸡犬不留。”
他挥了挥手。
“滚。”
陈平站起身,弯腰退了出去。
李默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出帐篷,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人一哆嗦。
陈平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大步往营外走。
李默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顶白色的大帐。
帐帘落下了,火光从里面透出来,把狼旗照得发亮。
“头曼死了……”李默低声说。
陈平没有回头。
“我知道。”
“蒙恬为什么不报?”
“因为不是他杀的。”
李默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陈平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默。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杀头曼的人,是冒顿自己。”
李默的瞳孔收缩了。
“他杀了自己的父亲?”
“对!为了当单于!他早就想杀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这次南下,他趁乱射死了头曼,然后嫁祸给秦军。
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为‘父’报仇,调动所有人马来打大秦。”
李默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这个人,杀了自己的父亲,还要用父亲的死来当借口。
他比李默想的更狠,更毒。
“走吧。”陈平转过身,继续往营外走。
“回去告诉蒙恬,三天,只有三天。”
他们走出匈奴大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云中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蹲在地上的巨人。
李默骑上马,左腿一疼,他咬着牙没有皱眉。
“陈平,虞姬会帮我们吗?”
陈平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字很小,很密,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这是刚才在帐篷里,虞姬塞给我的。”
李默接过来,借着晨光看。
布条上写着一行字——“三日后,单于祭天,大营空虚,从东边来,我带你们进去。”
李默的手在发抖。
“她为什么要帮我们?”
陈平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