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十六个时辰。
蒙恬把城里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到了东城墙。
他不知道虞姬说的是真是假。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硬打,打不过。
谈判,谈不拢。只能赌。
赌虞姬想回家。
赌她的话是真的。
赌冒顿真的会在祭天那天带主力出营。
阳滋三天没有合眼。
她一直在伤兵营里,从早忙到晚,从晚忙到早。
手上的血洗了又沾,沾了又洗,皮肤都裂开了。
李默去找她的时候,她正蹲在一个伤兵旁边,给他换药。
伤兵的腿被砍断了,伤口发黑,脓水往外冒,恶臭扑鼻。
阳滋的脸上没有表情,手很稳。
她把烂肉刮掉,撒上药粉,缠上绷带。
伤兵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叫出声。
他咬着一条布巾,布巾已经被咬烂了,草屑沾了一嘴。
“公主,明天,我们去匈奴大营。”李默站在她身后。
阳滋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腿能撑住吗?”
“能。”
“能跑吗?”
“能。”
“能杀人吗?”
“能。”
阳滋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脸上有血,有汗,有泪痕,但眼睛很亮。
“我跟你去。”
李默摇头。“公主,您留下。”
阳滋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默,你答应过扶苏,活着回来。
你也答应过我,你不能死。”
李默点了点头。
“臣不会死的。”
阳滋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粗糙,皮肤裂开了,扎得他的手疼。
“你答应我。”
“臣答应你。”
阳滋松开了手,转过身,继续蹲下去,给下一个伤兵换药。
李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三天,天还没亮,陈平来敲门。
李默已经穿好了铠甲,刀也磨好了。
两个人没有说话,骑上马,出了云中城。
蒙恬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将军,他们能回来吗?”副将问。
蒙恬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两匹马消失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能,他们是公子的人,公子的人,不会死。”
匈奴大营静得像一座坟。
火把还亮着,但营帐里没有人。
陈平勒住马,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营地,心跳得像擂鼓。
“虞姬说的是真的。冒顿去祭天了。”
李默从马上下来,左腿一疼,他咬着牙站住了。
“走,从东边进。”
他们绕过营门,从东边的栅栏翻进去。
营地里的帐篷都是空的,地上到处是羊骨头和酒坛子。
风吹过来,把灰烬吹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虞姬站在那顶白色的大帐门口,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头发披着,脸上没有表情。
她看见李默和陈平,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进来。”她转身走进帐篷。
李默和陈平跟了进去。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曳,把影子投在帐篷上,忽长忽短。
虞姬坐在兽皮上,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
“冒顿带了两万人去祭天。
营里还剩不到五千,都是老弱病残。
你们要做什么,趁现在。”
陈平蹲下来,看着她。
“虞姬,你跟我们一起走,回咸阳,你的父亲在等你。”
虞姬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滴在羊毛毯上,很快就被吸干了。
“我父亲……他还活着?”
“活着!公子把他从牢里放出来了。
在咸阳,有房子,有地,有人伺候,他在等你回去。”
虞姬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用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默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想起后世史书上的虞姬——在垓下,四面楚歌,她拔剑自刎,血染红了项羽的铠甲。
但这里的虞姬,没有自刎。
她活着,在匈奴人的营帐里,在冒顿的身边,在等一个回家的机会。
“我走不了。”虞姬放下手,擦了擦眼泪。
“冒顿在我身上下了毒。
每个月圆之夜,没有解药,我就会死。
解药在他手里。我走了,活不过一个月。”
陈平的脸色变了。
李默的手握紧了刀柄。
“什么毒?”
虞姬摇头。
“不知道。他给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每个月圆之夜,他给我一颗红色的药丸。
吃了,就不疼了。
不吃,全身像火烧一样,烧到天亮,人就没了。”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差点灭了。
陈平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步。
“公主……阳滋公主在云中城里,她是医者,她肯定能解毒。”
虞姬抬起头,看着陈平。
“真的?”
“真的,她在齐地救了很多人。
从死人身上取骨头接活人,她都能做到。
一个毒,她一定有办法。”
虞姬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我真的能回家?”
陈平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能!
公子说了,大秦不会丢下任何一个想回家的人。”
虞姬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从一堆兽皮下面翻出一个包袱,背在身上。
“走!我带你们去冒顿的粮仓。
烧了它,他的两万人就撑不了几天了。”
李默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狠劲。
一个在敌营里活了三年的人,不是软弱的。
她只是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三个人出了帐篷,往营地的北边摸去。
虞姬走得很急,步子很快,每一条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在匈奴人的营地里住了三年,每一顶帐篷,每一个火盆,每一个守卫的位置,她都了如指掌。
粮仓在营地的北边,是几顶巨大的帐篷,外面围着一圈栅栏。
门口站着四个守卫,正在打瞌睡。
李默拔出刀,悄无声息地摸上去。
一刀,两个。
两刀,四个。
血溅在栅栏上,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黑光。
陈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苗窜了起来。
他把火折子扔进粮仓。
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干草遇火,轰的一声,火舌舔着帐篷,很快就把整顶帐篷吞没了。
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远处传来喊声、马蹄声、刀剑碰撞的声音。
匈奴人发现了。
“走!”陈平喊了一声。
三个人往营外跑。
李默跑在最后面,左腿疼得像火烧,但他没有停下来。
虞姬跑在最前面,像一只白色的兔子,在火光中穿梭。
一支箭从后面飞过来,擦着李默的耳朵飞过去,钉在栅栏上,嗡嗡响。
又一支箭飞过来,插进了他的马背,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甩下去。
他咬着牙,紧紧抓住缰绳,没有松手。
营门就在前面。
守卫已经发现了他们,举着火把冲过来。
陈平从怀里掏出那块金牌,朝守卫的脸上砸过去。
守卫被砸中了脸,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了下去。
其他几个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的功夫,三个人冲出了营门。
身后,火光越来越亮,喊声越来越大。
李默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下。
匈奴大营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浓烟滚滚,把月亮都遮住了。
冒顿的粮草,没了。
他回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云中城的城墙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蹲在地上的巨人,张开了怀抱。
“快!再快一点!”
他一夹马肚子,冲了出去。
陈平跟在他后面,虞姬跟在陈平后面。
三匹马,三个人,在黑暗中狂奔。
身后是火海,是追兵,是冒顿的怒吼。
但前面,是云中城,是蒙恬,是阳滋,是家。
李默的眼睛湿了。
不是哭,是风吹的。
他没有擦。
马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啸,像有人在大喊。
城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城门口的火把亮着,蒙恬站在城门下面,手里握着刀。
“开门!快开门!”
城门开了。
三匹马冲了进去。
城门在身后关上了。
李默从马上下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阳滋冲过来,蹲在他面前,手在发抖。
“你受伤了?”
李默摇了摇头。“没有。”
阳滋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你骗我。”
李默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
“臣没事,臣答应过您,活着回来,现在我做到了!!”
阳滋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很紧,像怕他飞走一样。
李默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
“公主,臣活着,臣活着。”
虞姬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已经三年没有被人抱过了。
她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天空。
“爹,”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我回来了。”
风吹过来,凉凉的,把火把吹得摇摇晃晃。
远处,匈奴大营的火光还在烧,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蒙恬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火光,笑了。
“粮草烧了,冒顿撑不了几天了。”
他转过身,看着城里的将士们。
“兄弟们,守住了。大秦,守住了。”
城墙上响起了欢呼声。
声音很大,很大,在夜空中回荡,像雷鸣一样。
李默靠在城墙根下面,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看着那些流泪的人,看着那些抱在一起哭的人。
阳滋坐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陈平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火光,嘴角微微上扬。
虞姬蹲在角落里,抱着那个包袱,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李默闭上眼睛。
他在想扶苏。
那个人在咸阳,在新建的偏殿里,在看永远看不完的奏章。
那个人在等他回去,告诉他——北境守住了,冒顿退了,大秦还在。
他睁开眼睛。
“会的。都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