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咸阳的第三天,李默就去了兵工厂。
扶苏给他的期限是三个月。
三个月,做出能挡住匈奴人的东西。
兵工厂在城西,占地几十亩。
四周是高三丈的围墙,墙头上站着弓弩手,日夜轮值。
大门是铁铸的,两扇门板加起来重逾千斤,每天早晚各开一次,进出都要验看腰牌。
李默把扶苏赐的铜牌挂在腰间,守卫看了一眼,单膝跪地,放行了。
管事的叫赵石。五十三岁,做了三十年的工匠。
始皇帝陵墓里的连弩机关,是他带着人装的。
他的手已经变形了,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铁锈,洗不掉。
他的左眼比右眼小一圈,那是长年累月盯着火候熏的。
赵石把李默领进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东西——铁锭、铜块、木料、牛筋、弓弦、箭杆。李默看见墙角堆着几十架弩,都是报废的,有的弩臂裂了,有的弦断了,有的铜箍松了。
“赵师傅,大秦最好的弩,能射多远?”
赵石蹲下来,捡起一架报废的弩,用手摸了摸弩臂上的裂纹。
“三百步。再远就不行了,箭会飘。
北境打匈奴,咱们的弩射程跟他们的弓差不多。
他们对射,谁也不吃亏。
但他们马快,射完就跑,咱们追不上。”
李默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图。
不是弩,是独轮车。
很简单——一个轮子,两个把手,一个车斗。
赵石看了一眼,笑了。“这东西,小人见过。乡下人推粮食用的。”
“能做大吗?装三百斤粮食,走山路不翻。”
赵石的笑容收了。他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用手指在地上比划了几下。
“轮子要加大,车斗要加深,把手要加长,小人试试。”
“多久能试出来?”
赵石想了想。
“七天,七天出样车。”
李默站起身。“七天,我来看。”
走出库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咸阳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打更的提着灯笼在走。
李默骑在马上,左腿隐隐作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想起阳滋说的话,“每天换药,不能断。”他摸了摸怀里,药包还在。
他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宫城。
扶苏还在偏殿看奏章,面前的案几上堆了厚厚两摞竹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过了?”
“看过了。独轮车,七天后出样车。”
扶苏点了点头。“弩呢?”
“弩比车难,赵石说要做,但要试。”
扶苏的手指在案几上敲着。
“三个月。你只有三个月,冒顿不会等。”李默没有说话,他知道。
接下来的七天,李默每天都去兵工厂。
赵石带着三个木匠,日夜赶工。
第一天,他们砍了一棵老槐树,锯成木板,晾在院子里。
第二天,他们开始做轮子。
轮子是独轮车最难的部分,太大了转不动,太小了容易陷,不圆了会颠。
赵石用手摸着轮子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削,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
第三天,轮子做好了。
赵石把轮子立在地上,用手推了一下,轮子转了三圈,稳稳当当。
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第四天,车斗做好了。
第五天,把手做好了。
第六天,组装。
第七天,样车推到了院子里。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
轮子比他想象的大,车斗比他想象的深,把手比他想象的长。
整体看起来有点笨重,但很结实。
赵石在车斗里装了三百斤铁锭,推到李默面前。
“秦校尉,您试试。”
李默握住把手,推了一下。
车动了,轮子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推着走了二十步,停下来,蹲下看了看轮子。
轮子没有歪,车斗没有晃,把手也没有裂。
“装四百斤。”赵石犹豫了一下。
“李校尉,三百斤已经——”
“装四百斤。”
赵石咬了咬牙,又加了一百斤铁锭。
李默推着走了十步,车还在走,但他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累,是兴奋。
四百斤,一个人能推四百斤粮食走山路。
以前用牛车,一头牛只能拉五百斤,还要两个人赶车。
现在一个人就能推四百斤,不用牛,不用草料,不怕山路。
他停下来,看着赵石。
“一千辆。三个月,能做完吗?”
赵石的脸白了。
“李校尉,兵工厂只有三十个木匠,三个月,一千辆,就算不睡觉也做不完。”
“咸阳城里有多少木匠?”
赵石愣了一下。
“小人不知道。”
李默转身就走,他去找陈平。
陈平在城东的新宅子里,三进的院子,还没收拾完,到处是灰。
他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挖地种菜。
看见李默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秦校尉,什么事?”
“咸阳城里有多少木匠?”
陈平想了想。
“登记在册的,一百二十多个吧。
没登记的,打零工的,大概还有五六十个。”
“我要把他们全部征到兵工厂,做独轮车,一千辆,三个月。”
陈平的眉头皱了一下。
“全部征走,老百姓打家具、修房子就没木匠了。”李默看着他。
“北境丢了,老百姓不用打家具,也不用修房子。”陈平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跟公子说。”
扶苏当天就下了令。
征召咸阳及周边郡县所有木匠,到兵工厂报到,违令者按军法处置。
令下第二天,两百多个木匠到了兵工厂。
赵石给他们分了工:有人做轮子,有人做车斗,有人做把手,有人组装。
流水线一样,一天能做二十辆。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木匠在忙碌。
锯木头的锯木头,刨木头的刨木头,凿眼的凿眼,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他在想,独轮车能做出来,弩炮呢?马镫呢?
他转身走进库房,拿起一根木料,用手掂了掂,太轻。
又拿起一根,太重。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弩炮的图,看着那个图,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弩炮,但他不知道弩炮的尺寸、角度、弦的拉力。
他只记得一个大概,用扭力弹簧,射程比普通弩远一倍。
“赵师傅。”赵石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刨子。
“秦校尉,什么事?”
“这个,怎么做?”李默指了指地上的图。
赵石蹲下来,看着那个图,看了很久。
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秦校尉,这东西,小人没见过。”
“能做吗?”
“能做,但要试。簧片用牛筋还是用马鬃?铜箍还是铁箍?弦用几股?这些都要试。
一次两次试不出来,一百次两百次也不一定能成。”
李默看着他的眼睛。“那就试,要人给人,要料给料,公子说了,三个月。”
赵石站起身,把手里的刨子放在地上。
“小人试试。但小人不敢保证能成。”李默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住处,坐在兵工厂的院子里,靠着墙,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
他在想阳滋。她在云中,在伤兵营里。
她的手上裂了口子,她没有停下来。她的眼睛红了,她没有哭。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吹不倒。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苦的,涩的,还有一股薄荷的凉意。
他想起她蹲在他面前,给他换药的样子。
低着头,专注,手很轻。他说,“公主,您怕吗?”她说,“怕。但他要杀你。我不能让他杀你。”
他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凉凉的,把院子里的木屑吹起来,迷了他的眼。他揉了揉眼睛,手指湿了。
不是眼泪,是风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