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炮做到四百步的那天晚上，李默在兵工厂的院子里坐到半夜。
他没有睡，脑子里全是马镫。
弩炮再远，只能守城。
要打匈奴，必须靠骑兵。
可大秦的骑兵，在马上连站都站不稳。
他见过后世博物馆里的马镫。
铁打的，U形，两边拴带子，挂在马鞍两侧。
很简单的东西，但就是这个简单的东西，让汉朝的骑兵把匈奴人赶到了漠北。
现在的秦军骑兵，没有马镫。
骑手靠两条腿夹着马肚子，跑起来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出来，别说射箭了，能不掉下来就算本事。
他蹲在地上，用石子画了一个图。
U形，上面平，下面圆。带子从两边穿过去，搭在马鞍上。
画完了他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在算尺寸。
多宽？成人脚掌的宽度，三寸。
多高？脚踝的高度，四寸。
铁要多厚？太厚了沉，太薄了断，三分。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去找赵石。
赵石在工棚里打盹，趴在木案上，手里还握着一把锉刀。
李默推醒他，把地上的图说了一遍。赵石揉着眼睛，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秦校尉，这东西，小人没见过。”
“能做吗？”
赵石站起来，走到墙角，翻出一块废铁。
他用手指在铁上比划了一下，拿锉刀锉了几下。铁屑掉下来，落在地上。“能，一天能做一百个。”
李默摇了摇头。
“先做十副，找十匹马来，找十个骑兵来，试。”
赵石放下锉刀。
“骑兵好找，马也好找，但试这个，会摔人。”李默看着他。
“摔了，我负责。”
赵石不再说话，转身去安排了。
下午，十副马镫做出来了。
铁打的，U形，上面拴着牛皮绳。
赵石用手掂了掂，一副重两斤，不轻不重。
李默拿着其中一副，翻身上马。
左腿跨过马背的时候，膝盖一疼，他咬着牙没有皱眉。他把马镫挂在马鞍上，左脚踩进去，右脚踩进去，站起来。
马动了一下，他的身子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站在马镫上，抽出腰间的刀，劈了一下空气。
风从刀锋上划过，嗡的一声。
他坐回去，把刀插回鞘里，从马上下来。
“找人试，找最好的骑兵。”
赵石找了十个人。
都是跟着蒙恬打过匈奴的老兵，身上带着伤，脸上有疤。
他们看见马镫，有人皱眉，有人撇嘴。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兵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马镫，抬起头看着李默。
“秦校尉，小人骑了二十年的马，从来没踩过这东西。”
“今天踩踩看。”
老兵站起身，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很利落，左腿一跨就上去了。
他把脚踩进马镫，马动了一下，他稳住，然后站起来。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这……”
“跑一圈。”李默指了指试射场旁边的空地。
老兵一夹马肚子，马冲了出去。
他站在马镫上，身子前倾，像一支射出去的箭。
跑到空地尽头，他勒住马，转了个弯，又跑回来。
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他的腿在发抖。
“李校尉，小人骑了二十年马，从来没有在马上站过。
有了这个东西，能在马上射箭，能在马上砍人，能在马上转身。
匈奴人来了，不用怕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在喊。
旁边几个老兵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络腮胡子说不上来，就是反复说
“你们试试，你们试试”。
其他九个人翻身上马，踩上马镫。
有人站起来，晃了一下，稳住了。
有人站着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满脸通红。
有人从马上摔下来，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拍拍土，又上去了。
李默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心里在算。
十个人，九个成了。
失败的那个是年纪最大的，五十多了，腿脚不利索。
不是马镫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赵石。
“一千副。十天，能做完吗？”
赵石的脸又白了。
“一千副？十天？秦校尉，兵工厂只有五个铁匠——”
“咸阳城里有多少铁匠？”
赵石张了张嘴。“六七十个左右吧……”
李默转身就走。
他骑马直奔城东，陈平在院子里种菜，看见他来，站起来拍了拍土。
“秦校尉，又怎么了？”
“铁匠，咸阳城里所有的铁匠，征到兵工厂，做马镫，一千副，十天。”
陈平的眉头皱了一下。
“十天？一千副？秦校尉，你知道一副马镫要多少铁吗？”李默看着他。
“两斤，一千副，两千斤铁，咸阳城的库存，够。”陈平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跟公子说。”
扶苏当天就下了令。
征召咸阳及周边郡县所有铁匠，到兵工厂报到，违令者按军法处置。
令下第二天，六十多个铁匠到了兵工厂。
赵石给他们分了工——有人打铁片，有人弯U形，有人钻孔，有人穿皮绳。
流水线一样，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第一天，做了一百二十副。
第二天，做了一百五十副。
第三天，做了一百八十副。赵石的眼睛熬红了，手上的泡磨破了，血和铁锈混在一起，他也不停。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铁匠在忙碌。
炉火烧得通红，铁锤砸下去，火星四溅，溅到胳膊上就是一个泡。
没有人躲，没有人喊疼。
第七天，一千副马镫做完了。
比赵石说的还早了三天。李默让人把马镫装上牛车，连夜送往北境。
蒙恬收到的时候，正在城墙上巡视。他打开箱子，拿出一副马镫，看了很久。他没有问这是什么，翻身上马，踩上去，站起来，抽出剑，劈了一下空气。
风从剑刃上划过，嗡的一声。他从马上下来，把马镫放回箱子里。
“告诉秦校尉，北境十万骑兵，都要这个，十万副，三个月。”送信的人愣住了。
“将军，十万副？三个月？”蒙恬看着他。
“三个月，冒顿不会等。”
消息传回咸阳，李默坐在兵工厂的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副马镫，摸了很久。
十万副，三个月。
咸阳城的铁匠只有六十多个，就算不睡觉也做不完。
但他不能跟蒙恬说不。
蒙恬在前面拼命，他在后面做马镫，如果他说做不到，蒙恬的兵就要用腿夹着马肚子跟匈奴人打。
他站起身，去找陈平。
陈平在院子里，菜已经种好了，绿油油一片。
他蹲在地边，看着那些菜苗，脸上有一种难得的平静。
李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十万副马镫，三个月，咸阳城的铁匠不够。”
陈平没有看他。“那就从各郡调。河东、河内、河南、颍川、南阳，每个郡都有铁匠。
征，征不够，就征学徒，学徒不够，就征农夫。
铁不够，就把咸阳城门口的那几尊铁狮子融了。”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
“铁狮子？那是始皇帝立的。”
陈平转过头，看着他。
“始皇帝要是知道他的铁狮子能挡住匈奴人，他会自己拿锤子去砸。”李默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
“我去跟公子说。”
扶苏在偏殿看奏章，面前堆了两摞，左边是看过的，右边是没看的。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李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公子，十万副马镫，三个月，铁匠不够，铁不够。”
扶苏放下手里的竹简。
“你要什么？”
“各郡的铁匠，全部征到咸阳。
各郡的铁，全部运到咸阳。
咸阳城门口的铁狮子，融了。”
扶苏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一下。一下，就一下。
“准了。”
令下第三天，各郡的铁匠开始往咸阳赶。
河东的来了，河内的来了，河南的来了，颍川的来了，南阳的来了。
有骑马的，有坐车的，有走路的。
一个从南阳来的老铁匠，走了十天，脚上全是泡，到了兵工厂门口，坐在地上，脱了鞋，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站起来，走进去了。
咸阳城门口的铁狮子，是始皇帝统一六国后立的。一共两尊，各重千斤，左边那尊下面刻着“秦”，右边那尊下面刻着“一”。
赵石带着人去看了一眼，回来跟李默说，那铁不是好铁，太脆，做马镫会断。
李默说，那就不做马镫，做别的。
做弩炮的配件，做箭头，做什么都行。
赵石不再说话，带着人去融了。
铁狮子被推倒的那天，咸阳城的百姓围了一大圈。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李默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两尊铁狮子被砸碎，被扔进炉子里。
铁水从炉子里流出来，红彤彤的，像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急。时间不够，人不够。铁不够。
冒顿不会等。他转过身，挤出人群，骑马回了兵工厂。
院子里，铁匠们在打马镫。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炉火把夜空烧红了，锤声把黑夜敲碎了。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火星飞起来，在空中闪一下就灭了。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站起身，走进工棚。
赵石趴在木案上，手里还握着锉刀，睡着了。
李默没有叫醒他，自己拿起一把锉刀，蹲下来，开始锉一副还没做完的马镫。
锉刀在铁上刮过，发出刺耳的声音，铁屑掉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