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镫做到第七千副的时候,兵工厂出事了。
那天夜里,李默正在工棚里检查弩炮的簧片,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打铁的声音,是爆炸的声音。
他冲出工棚,看见库房的方向冒起一股浓烟,火光从窗户里窜出来,把半个院子都照亮了。
“走水了!库房走水了!”有人在喊。
铁匠们扔下手里的活,提着水桶往库房跑。
李默跑在最前面,左腿疼得像刀砍,他没有停。
库房的门是锁着的,他抬起脚踹了两下,门开了。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的脸发疼。
里面的火不大,但烟很浓。
堆在门口的铁锭倒了一地,有几块还在地上滚,像是被人推倒的。
这并不是普通的火灾事故,而是一场蓄意纵火!
李默沉着冷静地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地面上留下的蛛丝马迹。
那几行不太起眼的脚印。
这些脚印明显要比铁匠们通常穿的大靴子小很多,更像是一双普通的布鞋所留下来的痕迹。
根据脚印的走向来看,这个人应该是从门口进入库房后径直走到了铁锭堆旁。
然后不知为何又折返了回来。
李默缓缓站起身来,步伐稳健而坚定地走出库房。
目光扫视着眼前这个混乱不堪的院子以及正在忙碌救火、呼喊或者发愣的铁匠们。
此刻的他们个个都被烟尘熏得满脸漆黑,让人难以分辨彼此究竟是谁。
“大家注意!立刻停下你们手中所有的事情,全部给我站到原地别动!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半步!“
李默的嗓音虽然并不大,但其中蕴含的威严却足以让整个院子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原本嘈杂喧闹的气氛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一般,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咳嗽声。
铁匠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相互对视一眼后开始按照指示行动起来。
有些人乖乖地将水桶放在一旁。
还有些人似乎仍有些犹豫不决,依然紧握着手中的水桶不肯松手。
李默迈着沉稳的脚步从人群中间穿过,逐个审视着每一张面孔。
当他走到队伍中的第三排时,突然停住了前进的步伐……
一个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的鞋子是布鞋,鞋底沾着铁屑——刚从库房那边踩回来的。
他的手上没有老茧,不像干了十年铁匠活的人。
“你叫什么?”李默问。那人抬起头,三十来岁,脸很瘦,眼睛很小。
“小人叫刘三。”
“刘三,你手上的茧呢?”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缩了缩手,往后退了一步。
李默没有给他退的机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
掌心是白的,只有几道浅浅的纹路,没有茧,没有烫伤的疤,没有铁锈。
“你不是铁匠?你是谁?”
那人猛地甩开李默的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朝李默的胸口刺过来。
李默侧身躲开,刀尖擦着他的肋骨过去,划破了衣服。
他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人咬着牙,用头撞李默的脸。
李默没有躲,额头撞在一起,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他没有松手,把那人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后背。
“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趴在地上,不说话。
李默把他的脸按进土里。“不说,我把你的头按进炉子里。”那人的身体开始发抖。
“匈……匈奴,单于派我来的,烧库房,杀你。”他的声音很闷,从土里传出来,嗡嗡的。
李默的手松了一下。
冒顿的人,混进了咸阳,混进了兵工厂。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铁匠。
六十多个人,站成几排,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在发呆,有的人握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这里面还有没有冒顿的人。
“赵师傅。”赵石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很白。
“秦校尉,小人在。”
“从今天起,所有人进出兵工厂,搜身。
没有腰牌,不许进。
不是工匠,不许进。
我说的是所有人,包括你。”
赵石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李默把那人从地上拎起来,交给门口的守卫。“送去中尉府。
告诉陈平,冒顿的人混进来了,让他查,还有没有。“守卫把人押走了。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还没烧完的铁锭。
火已经被扑灭了,但烟还在冒,呛得人嗓子发干。
他的额头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滴在衣服上,一滴一滴的。
他伸手擦了一下,满手是血。
那天晚上,陈平来兵工厂找他。
李默坐在库房门口,额头上贴着一条布,血已经止住了。
陈平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查到了,那个人叫刘三,不是真名。
他本名叫呼延赤,是匈奴人。
三年前混进关中的,一直在咸阳做小买卖。
这次冒顿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混进兵工厂,烧库房,杀你。”
李默看着他。“还有没有同伙?”
“还在查,兵工厂里没有发现第二个。
但咸阳城里,可能还有,冒顿不会只派一个人。”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马镫不能停,弩炮不能停,独轮车不能停。”陈平点了点头。“不会停。
公子说了,加派人手,守住兵工厂。
城门口的盘查也严了,进出都要验身份。”
李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陈平,你说,冒顿为什么只派一个人?派一百个,不是更好?”
陈平想了想。“因为一百个人进不了关。混不进来。他只能派一个人,能杀就杀,杀不了也要吓唬你。让你怕,让你停。你停了,他就赢了。”
李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血,还有铁锈,黑一块红一块的。“我不会停的。”
陈平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所以公子才把兵工厂交给你。”
李默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工棚。
赵石还在里面,蹲在地上,用手摸着那架弩炮的簧片。
他的手指在发抖,但手很稳。
“赵师傅。”
赵石抬起头。
“明天,继续做,一千副马镫,一架都不能少。”
赵石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李默走到墙角,拿起一把锉刀,蹲下来,开始锉一副还没做完的马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