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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终章,大秦

作者:陈小川 当前章节:66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3:01

冒顿来的那天,起风了。

北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卷着沙土,把天都染黄了。

云中城墙上,蒙恬披着黑色的披风,手按在剑柄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地平线上有一条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像闷雷,像山崩,像千万面鼓同时敲响。

十万骑兵,铺天盖地。

李默站在蒙恬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弩。

他的左腿还在疼,但他站得很直。

陈平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火折子。

阳滋站在城墙上,穿着白色的医袍,头发被风吹散了,她没有理。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李默的背影。

“来了。”蒙恬的声音很平静。

李默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下面的那些东西——二十架弩炮,排成一排,炮口朝着北边。

弩炮旁边堆着油罐,罐口封着泥,油在里面晃荡。

再远一些,城墙根下面,埋着更多的油罐,上面铺着干草。

这是他准备了五天的东西。

够不够,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冒顿的骑兵越来越近。

李默能看清他们的旗子了——狼旗,黑色的,在风中猎猎作响。

能看清他们的刀了——弯刀,在昏黄的日光下闪着冷光。

能看清他们的脸了——宽脸,高颧骨,眼睛细长,像狼。

“弩炮,准备!”蒙恬的声音很大,大得像要把风撕开。

二十个炮手同时拉弦,绞盘嘎吱嘎吱响,弦卡在机括上,绷得紧紧的。

冒顿的骑兵开始加速了。

前排的骑兵举起弓,箭尖朝上,准备抛射。

这是他们的老打法——冲到射程内,抛射一轮,转身就跑。

等城墙上的守军躲箭的时候,后面的骑兵再冲上来。

但这次不一样。

“放!”蒙恬的剑劈下去。

二十架弩炮同时发射。

二十支火箭拖着长长的烟尾,划破昏黄的天空,像二十条火龙扑向匈奴人的骑兵阵。

箭落在前排骑兵的前面,不是射人,是射地。

地上埋着油罐。

火箭扎进土里,点燃了干草,火顺着干草烧进土里,油罐被烧炸了。

轰的一声,地面裂开了,火从地下涌出来,像火山喷发。

前排的骑兵被火吞没,马嘶鸣着倒下,人被烧成火球,在地上打滚。

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刹车,冲进了火海,马踩在油上滑倒,人被甩出去,摔进火里。

火海在匈奴人的骑兵阵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前排的在烧,后排的在挤,中间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乱成了一锅粥。

冒顿的狼旗在火海后面停了一下,然后往左移动。

他要绕过去。

“弩炮,左移!”蒙恬的声音又响起来。

炮手们抬着弩炮,往左边移动,重新架好。

又是一轮齐射,二十支火箭飞出去,落在左边,又炸开一片火海。

冒顿的旗又往右了。

李默看着那面狼旗,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急。

弩炮射速太慢了,每次发射要绞弦、装箭、瞄准,至少两分钟。

冒顿的骑兵两分钟能冲几百步。

火海挡不住他,他绕过去了。

“弩炮,射人!不要射地了!”李默喊了一声。

蒙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弩炮,射人!”

第三轮齐射。

火箭飞进匈奴人的骑兵阵里,射穿了一个骑兵的胸口,又扎进后面那匹马的脖子。

人倒了,马也倒了,后面的骑兵踩上去,又倒了。

箭不够快,但弩炮的穿透力够强,一箭能穿两三个人。

二十支箭,射倒了五六十个骑兵。

但冒顿有十万。

五六十个,不够。

远远不够。

匈奴人的骑兵开始还击了。

箭雨从天上落下来,密密麻麻的,像蝗虫过境。

李默蹲在城墙垛子后面,箭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后面的木门上,嗡嗡响。

阳滋蹲在城楼下面,身边躺着几个中箭的伤兵。

她在给他们包扎,手很稳,脸上没有表情。

“阳滋!”李默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城下。

火海还在烧,但匈奴人的骑兵已经绕过了火海,冲到了城墙下面。

云梯架起来了,钩索扔上来了,匈奴人开始往上爬。

蒙恬拔出剑,站在城墙边上,往下砍。

一剑下去,一个爬上来的匈奴人惨叫着摔下去。

又一剑,又摔下去。

他的剑砍卷了刃,换了一把,继续砍。

李默也冲了上去。

他的左腿疼得厉害,但他没有停。

他把弩扔了,拔出刀,砍那些爬上来的手。

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

血溅在他脸上,滚烫的,他没有擦。

战斗从清晨打到正午,从正午打到黄昏。

城墙上的尸体堆了半人高,有匈奴人的,也有秦军的。

李默的刀砍卷了,换了三把。

他的左腿已经没有知觉了,但他还在砍。

阳滋在城楼下面,手没有停过。

她的药粉用光了,绷带用光了,手裂开的口子流血了,她没有停下来。

一个伤兵抓着她的衣角,嘴唇在动,想说什么。

她俯下身,听见他说——“水。”

她拿起水囊,喂给他。

水从嘴角流出来,和血混在一起,流进他的耳朵里。

他的眼睛闭上了,手松开了。

阳滋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转身去救下一个。

太阳落山的时候,匈奴人退了。

不是打败了,是天黑了,看不清了。

狼旗在暮色中越退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城墙上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声和呻吟声。

李默靠在城墙垛子上面,大口喘着气。

他的刀掉在地上,手在发抖,血从胳膊上往下流,滴在地上。

阳滋跑过来,蹲在他面前,撕下自己的衣摆,给他包扎。

“你的腿——”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碍事。”李默打断她。

阳滋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全是血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你每次都说不碍事。”

李默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

“这次真的不碍事。”

阳滋没有说话。

她把绷带缠好,系紧,站起身。

她的手还在发抖。

蒙恬走过来,披风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

他的剑已经换了第四把,握在手里,还在滴血。

“秦校尉,今天多亏了你的那些东西。不然,云中撑不过第一天。”

李默摇了摇头。

“是蒙将军守住的。臣只是做了些东西。”

蒙恬没有再说客气话。

他转过身,看着城外的方向。

暮色中,匈奴人的营帐连绵不绝,火把像星星一样多。

“明天,他们还会来。”

李默点了点头。

“我知道。”

蒙恬看着他。

“你的弩炮,油罐,还够吗?”

“弩炮还有十五架能用的。油罐还有三百个。”

蒙恬沉默了一会儿。

“不够。明天,他们不会从正面攻了。他们会分兵,绕到东边和西边。我们的兵不够,守不住。”

李默的心沉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陈平。

陈平蹲在城墙根下面,手里拿着那个火折子,已经灭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默。

“秦校尉,如果明天守不住,怎么办?”

李默没有回答。

他看着城外那一片火把,看着那面狼旗,在暮色中飘着。

他的手握紧了城墙的砖,指节发白。

“守不住,也要守。”

那天夜里,李默没有睡。

他坐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些火把。

阳滋坐在他旁边,也没有睡。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秦简。”

“嗯。”

“如果明天死了,你后悔吗?”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臣从两千年后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的。”

阳滋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疲惫的脸照得很柔和。

“你呢?”李默问。

阳滋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我也不后悔。因为遇见了你。”

李默的心跳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没有发抖。

两个人坐在城墙上,手牵着手,看着月亮,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

远处有狼在嚎,声音凄厉,在夜空中回荡。

第二天,冒顿果然分兵了。

三路,东、西、北,同时进攻。

云中城的守军只有不到两万,每面城墙分几千人,根本挡不住。

蒙恬把所有的弩炮都调到了北墙,因为北墙是主攻方向。

东墙和西墙只能用滚木、礌石、火油罐。

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匈奴人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退了,一波又上。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钩索一条接一条地扔上来。

李默在东墙,他的左腿已经站不稳了,靠着一根柱子,还在砍。

阳滋在城楼下面,她的药已经用光了,绷带已经用光了。

她用手按住一个伤兵的伤口,手在发抖,但没有松。

“报——”一个斥候冲上城墙,浑身是血。

“西墙破了!匈奴人爬上来了!”

李默的脑子嗡了一声。

西墙破了。

他转过头,看着北墙的方向。

蒙恬在那里,他被困住了,过不来。

“陈平!”

陈平从城楼下面跑上来,脸上全是灰。

“在!”

“跟我走!”

李默拄着刀,一瘸一拐地往西墙跑。

陈平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刀。

两个人跑到西墙的时候,已经晚了。

城墙上有十几个匈奴人,正在跟守军混战。

守军越来越少,匈奴人越来越多。

李默冲上去,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捅进另一个的肚子。

他的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松手,从地上捡起一把,继续砍。

陈平不会打仗,但他没有退。

他站在李默旁边,拿着刀,胡乱地砍。

一刀砍在空气里,又一刀砍在一个匈奴人的胳膊上。

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捂着胳膊跑了。

匈奴人越来越多。

李默被围住了,三个匈奴人同时向他砍过来。

他躲开一刀,挨了一刀,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

他咬着牙,没有退。

就在这时候,城墙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号角声。

不是匈奴人的号角,是秦军的号角。

李默抬起头,看见远处尘土漫天,一队骑兵从南边冲过来。

旗子是黑色的,上面写着一个白色的“秦”字。

援军。

扶苏的援军。

为首的骑兵冲上城墙,跳下马,拔刀就砍。

匈奴人被两面夹击,阵脚乱了,开始往城下跑。

李默靠在城墙上,大口喘着气。

他看着那些援军,看着那些黑甲骑兵,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扶苏来了。

扶苏骑着白马,从城门进来的时候,李默正坐在城墙上包扎伤口。

扶苏看见他,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你活着。”扶苏的声音有些哑。

李默点了点头。

“臣活着。”

扶苏伸出手,拉他起来。

李默站起来,左腿一疼,他咬着牙没有皱眉。

扶苏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看着他腿上的绷带,看着他脸上的血。

“你的伤——”

“不碍事。”李默打断他。“公子,您怎么来了?”

扶苏看着城外那片焦土,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堆,看着那面倒在地上、被烧了一半的狼旗。

“我不来,云中就丢了。云中丢了,咸阳也保不住。我不想跑了。跑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的将士们。

他们浑身是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躺在地上。

他们的眼睛都看着他。

“兄弟们,我来了。从今天起,大秦不会退了。”

城墙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

声音很大,在夜空中回荡。

接着,更多的人喊了起来。

“万岁!万岁!万岁!”

声音像雷鸣,像山崩,像千万面鼓同时敲响。

李默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看着那些流泪的人,看着那些抱在一起哭的人。

他的眼睛湿了。

不是哭,是风吹的。

阳滋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风吹过来,把城楼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黑色的旗,上面写着白色的“秦”字。

旗子在风中飘着,像一只展翅的鹰。

远处,匈奴人的营帐正在拆。

一顶一顶地拆,像一朵一朵的云在消失。

冒顿走了。

不是退了,是跑了。

他的粮草烧光了,他的人死了三万多,他的各部落开始骚动,他再不回去,单于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李默看着那面狼旗越退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阳滋蹲下来,抱住他。

他没有推开她。

“臣做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臣让公子活着。大秦不会亡了。”

阳滋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他的头发上。

“你做到了。”

扶苏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面远去的狼旗,看着跪在地上的李默和阳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陈平。”

陈平从旁边走过来,脸上还带着血。

“臣在。”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大秦的军队,全部装备马镫。弩炮,每个边境城池至少十架。独轮车,每个郡至少一千辆。冒顿还会来的。下次,我们不去守,我们去打。打到草原上去,打到狼旗再也飘不起来。”

陈平单膝跪地。

“臣,遵命。”

扶苏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风停了,太阳出来了。

“李默。”

李默抬起头。

“你说过,你从两千年后来。两千年后的人,会记得我们吗?”

李默想了想。

“会。他们会记得,有一个公子,叫扶苏。他仁慈爱人,想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他做到了。”

扶苏的眼睛湿了。

他没有擦。

风吹过来,把眼泪吹到耳朵里,凉凉的。

“李默,谢谢你。”

李默摇了摇头。

“不用谢。臣从两千年后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的。”

阳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他没有抽回去。

远处,咸阳城的方向,有人在放烟花。

一朵一朵的,在天空中炸开,红的,黄的,紫的,像花,像星,像泪。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大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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