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沉默良久。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沉，“我那个弟弟，做得出这种事。当年他还在宫中时，就常因小事构陷宫人。有次他看中了一个宫女，那宫女不从，他便诬她偷窃，活活打死。母后知道后，也只是训斥几句了事。”
李默听得心惊。胡亥在史书上就是个暴虐之主，没想到从小就是这副德性。秦始皇到底怎么想的，会立这样的人为继承人？
“公子，臣有一事不明。”他试探着问，“陛下为何会立胡亥为嗣？公子您才是长子，又戍边有功，朝野归心……”
扶苏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真想知道？”
“臣斗胆。”
扶苏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父皇不放心我。”
“不放心？”
“我自幼受儒家教诲，主张以仁政治天下。而父皇以法家立国，认为仁政是懦弱之举。他常说：‘扶苏仁柔，不类朕。’”扶苏苦笑，“他怕我继位后，会废除法家，改弦更张。而胡亥虽然残暴，但他崇信法家，能守住父皇的制度。”
李默心头一震。
他忽然想起后世史学界的一个说法：秦始皇不立扶苏，不是因为不喜欢他，而是因为太了解他。扶苏若继位，必行仁政，那秦国以法家立国的根基就会被动摇。而胡亥虽然残暴，但他会原封不动地继承秦始皇的那套制度。
可结果呢？胡亥不仅残暴，而且愚蠢，被赵高玩弄于股掌之间，短短三年就把大秦折腾得灰飞烟灭。
“公子若继位，会废除法家吗？”他问。
扶苏摇头：“不废，但会改。法家之弊，在于太苛。百姓耕战有功，赏；有过，罚。这本无错，但秦法连坐、告奸，使人父子相疑，夫妻相防。这样的法，能取天下，不能守天下。”
他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李默连忙让人停下，递上水囊。扶苏喝了几口，脸色才缓和些。
“公子，歇息片刻吧。”
“不歇。”扶苏抹去嘴角的水渍，“天亮之前，要赶到蒲津渡。过了黄河，就是京畿地界，赵高的人就不敢明着动手了。”
李默看着他在夜色中倔强的侧脸，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史书上的扶苏接到伪诏后会自尽。
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他太清醒了。
他知道自己若举兵南下，必是一场内战。匈奴在北，六国遗民在南，大秦经不起一场内战。与其让天下生灵涂炭，不如他自己死。
这样的人，叫“仁柔”？叫“不堪大任”？
李默只觉得心中堵得慌。
队伍继续前行。
四更时分，前方出现一条大河，波光粼粼，在月色下如一条银带。
黄河。
蒲津渡就在眼前。
渡口静悄悄的，只有几艘渡船泊在岸边。
守渡的亭卒正在窝棚里打盹，被马蹄声惊醒，慌慌张张跑出来，一看这队人马，吓得腿都软了。
李默命人亮明身份，亭卒不敢怠慢，立即召集船夫，开始渡河。
黄河在这个季节水势平缓，渡船往来，一次可载数十人马。五百人分批渡河，等最后一批上岸时，东方已经泛白。
扶苏站在黄河南岸，回望北岸。晨雾中，那条他戍守了三年的大河，正在缓缓苏醒。
“公子，走吧。”李默轻声道。
扶苏点点头，翻身上马。
队伍继续南行。过了黄河，便是京畿左冯翊地界。官道更宽，人烟更稠，每隔三五十里就有一处驿站。但李默丝毫不敢放松警惕。越是靠近咸阳，越是凶险。
晌午时分，他们经过一座县城。城门口有市卒盘查，但一见扶苏的仪仗，纷纷跪倒。李默正想催马快行，忽然看见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混在围观的人群中，但那双眼睛，李默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离石关那个报信的驿卒。
他果然先一步到了这里。
李默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靠近扶苏，压低声音：“公子，那人又出现了。”
扶苏顺着他目光看去，微微点头：“看到了。”
“要不要拿下？”
“不必。”扶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他报。我倒要看看，赵高还有什么手段。”
李默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扶苏这是在钓鱼。他要让赵高知道自己的行踪，引蛇出洞。与其一路提防暗算，不如让对方主动出手，在可控的范围内一网打尽。
“公子高明。”他低声道，“但需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所以，要给他们一个动手的机会。”扶苏看向前方，“前面是郑县，县城不大，但地处要道。若我猜得不错，他们会选在那里动手。”
李默心中迅速盘算。郑县距此约四十里，以现在的速度，天黑前可到。若赵高的人要动手，最好的时机就是今夜。
“臣这就安排。”
他策马到队伍前方，将几名亲卫头领召来，低声吩咐了一番。亲卫们神色一凛，各自领命而去。
队伍继续前行，速度不变，但阵型已悄然变化。
原本分散在两翼的骑兵，渐渐向中间靠拢，将扶苏护得密不透风。
另有十余骑借着地势的掩护，消失在两侧的田野中。
日落时分，郑县的城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县城很小，只有东西南北四条街，县衙在城中央。
县令早已接到消息，带着县丞主簿等一干人跪在城门口迎接。
李默打量着这个县令。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脸谄媚的笑，看着不像有胆子参与谋逆的人。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命人将县令等人隔开，亲自护送扶苏进城。
县衙后院已经收拾干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李默将扶苏安置在正房，自己住进东厢，五十名亲卫分驻前后院，其余四百五十人驻扎在城外。
一切安排妥当，夜幕降临。
扶苏躺在榻上，虽然疲惫，却睡不着。他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问：“秦简，你说他们会怎么动手？”
李默正在检查门窗，闻言答道：“无非三种。下毒，刺杀，火攻。”
“你觉得会是哪一种？”
“刺杀的可能性最大。”李默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下毒需要内应，火攻容易波及无辜，只有刺杀，干净利落，事后也好推脱。”
扶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冷静得很。好像这种事经历多了似的。”
李默一怔，随口道：“臣在边关，见的死人多了。”
扶苏看着他，目光若有所思，却没有再问。
子时三刻。
县衙后院的墙头，忽然冒出几个黑影。
他们身着黑衣，面蒙黑布，动作矫健如狸猫。落地无声，贴着墙根向正房摸去。
正房的窗户是纸糊的，他们用刀尖轻轻挑开，往里一看——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呼吸均匀。
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三人同时翻窗而入，举刀就砍！
刀落下，被子被砍得棉絮纷飞，却没有砍中人的感觉。
黑衣人一愣，掀开被子一看——哪有什么人，只有两个枕头堆成人形！
“中计！”为首的低喝一声，“撤！”
但已经晚了。
房门轰然洞开，数十名亲卫蜂拥而入，刀枪并举。院子里也突然灯火通明，房顶上、墙头上，到处都是弓箭手，箭头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黑衣人被困在屋中，插翅难飞。
为首的黑衣人面如死灰，忽然一咬牙，举刀就要自刎。
“留活口！”李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一名亲卫眼疾手快，用刀背磕飞了黑衣人手中的刀。其他人一拥而上，将三名黑衣人全部制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