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厚重的皇宫朱漆大门被推开,数辆镶金嵌玉的马车在禁军的簇拥下,碾着青石板路疾驰而出。
庆帝坐在最前面的马车里,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他垂眸看向窗外,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冷冷清清,两旁的商铺门窗紧闭,门板上还留着仓促钉上去的木板。
庆帝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他攥紧了拳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堂堂一朝天子,竟会落得这般仓皇出逃的下场,成了人人耻笑的逃跑皇帝。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朝堂上大臣们惊慌的脸,闪过同关失守的急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与此同时,朝中的大臣们也乱作一团地朝着城外的码头赶去。
他们大多没来得及坐马车,有的骑着马,有的干脆徒步狂奔,官袍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帽子掉了也顾不上捡。
街道上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人影。
有人的家仆赶着马车,车辕上堆满了箱子,车轮陷进路边的泥坑里,急得家仆们满头大汗地推车;
还有些官员的家眷,哭哭啼啼地跟在队伍后面,脚步踉跄,生怕被落下。
很快,庆帝的马车便碾过城外的土路,停在了运河码头。
码头上早已是一片喧嚣,数千禁军手持长矛,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他们面色凝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岸边停靠着十艘巍峨的龙船,船身雕梁画栋,旌旗招展。
水师士兵们正来回奔走,检查着船锚与船帆,甲板上堆满了箱笼,皆是从宫中运出的珍宝与粮草。
王修早已候在码头边,他衣袍上沾着尘土,发髻散乱,一见庆帝的马车停下,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躬身行礼
“陛下,水师已经尽数准备就绪,粮草、淡水均已备妥,只待文武百官与家眷登船,便可即刻启航!”
庆帝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掀开车帘,在太监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他脚步有些虚浮,龙袍的下摆沾了泥点,早已没了往日的帝王威仪。
他快步踏上最中央那艘最大的龙船,走到船头,扶着冰冷的船舷,遥遥望向京城。
朱红的宫墙、巍峨的城楼,此刻都变得模糊不清。
庆帝的胸口一阵发闷,酸涩与不甘涌上心头。
他想起昔日在大殿上临朝听政的威严,想起御花园里的繁花似锦,如今却要狼狈逃离,不知何日才能归来,眼底竟泛起了一层湿意。
不多时,大臣们携家带口,跌跌撞撞地赶到码头。
他们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扶着老妻,一个个面如土色,狼狈不堪,争先恐后地登上龙船。
待最后一名大臣踏上甲板,水师将领立刻高声喝道:“起锚!扬帆!”
锚链哗啦啦作响,巨大的白帆迎着风缓缓升起,龙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江南的方向而去。
河水拍打着船身,溅起细碎的水花,京城的轮廓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
庆帝望着渐渐远去的方向,声音沙哑地开口:“丞相,朕……朕还有希望回到京城吗?”
王修连忙上前,躬身道:“陛下,江南沃野千里,有钱有人有粮,更有大江天险作为屏障。
秦军虽锐,却不擅水战,只要我们在江南站稳脚跟,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他日定然能够挥师北上,收复京城,重振我庆朝河山!”
庆帝听着这番话,黯淡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光亮,他嘴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容,握紧了船舷,语气坚定起来。
“此次我们南下,只是暂避锋芒!将来朕一定要率领大军,杀回京城,夺回属于朕的一切!”
“陛下英明!”王修垂首附和,“臣定当追随陛下左右,辅佐陛下收复失地,再创盛世!”
王修的内心深处无比清楚,秦军势如破竹,锐不可当,中原各州郡望风而降,想要再打回去,几乎是痴人说梦。
他们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借助南方的大江天险,勉强挡住秦军的脚步,保住最后一丝喘息的余地罢了。
这些话,他只能藏在心底,绝不敢说出口。
.........
京城内。
庆帝仓皇出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半个时辰内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原本躲在家中闭门不出的老百姓们,纷纷推开窗棂,探出脑袋,又三三两两聚在街头巷尾,指着码头的方向,脸上满是嘲讽与不屑,议论声此起彼伏。
“跑了!跑了!咱们这位陛下,跑得比兔子还快!秦军还没到城门口呢,他倒先溜之大吉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叉着腰高声嚷嚷,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可不是嘛!平日里在金銮殿上喊着要与京城共存亡,如今倒好,丢下咱们这些百姓,自己带着金银细软跑江南享福去了!”旁边一个老者捋着花白的胡子,摇头叹气,语气里满是失望。
“什么九五之尊,我看就是个缩头乌龟!同关破了守不住,京城还没打就跑,真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一个年轻后生攥着拳头,愤愤不平地骂道,周围人纷纷点头附和。
吐槽声、讥笑声混在一起,往日里笼罩在京城上空的惶恐,竟消散了大半。
有人慌慌张张地收拾包袱,却被身边人一把拉住。
“你收拾东西干啥?往哪儿跑?天下之大,哪里不是王土?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那人愣了愣,手里的包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是啊,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早就没了可去的地方。
“依我看,留下来也未必是坏事。”
“我听说秦军治军严明,不抢百姓财物,不害黎民性命,比这位只顾着自己逃命的皇帝强多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
老百姓们对视一眼,眼里的慌乱渐渐被平静取代。
跑是跑不掉的,那就干脆留下来吧。
秦军要的是江山,又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性命,日子总还能过下去的。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朱红的宫墙上,昔日威严的皇城,此刻竟透着几分萧索。
街头的百姓们渐渐散去,家家户户重新敞开了门扉,街巷里,竟慢慢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