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吏部衙署的偏厅内,烛火彻夜未熄。
张居正伏案疾书,笔走龙蛇,案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纸卷。
不过两日功夫,他便带着吏部仅有的几名属官,制定出了一套条理清晰的选人章程——不问出身门第,唯才是举,唯德是用。
章程分三科:贤良方正科,取品行端方、素有贤名者;
治世能吏科,取精通钱粮、刑名、河工者;
寒门俊秀科,取怀才不遇、埋没民间的布衣之士。
章程敲定的第一刻,张居正便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阶下待命的吏员。
“即刻誊抄百余份告示,分赴京城九门,还有城内的坊市、学堂、驿站,尽数张贴!
务必让京城百姓,人人皆知朝廷求贤之心!”
“属下遵命!”
吏员们齐声应和,抱着告示匆匆离去。
不过半日功夫,京城的大街小巷便贴满了吏部的招贤告示。
告示用朱砂写就,顶端“大秦吏部招贤”六个大字格外醒目。
【朝廷公开选拔人才,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士农工商,皆可报名。
只要你身怀才学,或是精通算学、或是擅长刑狱、或是通晓水利、或是熟稔民生,且身份清白无劣迹,通过吏部考核,便可入朝为官,授以职位!】
告示一出,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
要知道,庆朝选官,非世家不用,寒门子弟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登朝堂。
如今大秦吏部的告示,竟打破了千百年来的规矩,这如何不让人振奋?
京城本就是天下的文化政治中心,虽经改朝换代,不少世家大族、前朝高官携家带口逃往江南,但留下来的人当中,仍有许多藏龙卧虎之辈。
他们围在告示前,激动得面红耳赤,议论纷纷。
“真的不问出身?我一个布衣草民,也能去报名?”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只要有本事,身份清白就行!朝廷断不会诓骗我们!”
旁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吏,抚着胡须,眼中满是精光。
张居正站在吏部衙署的门楼上,望着街上人头攒动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转身吩咐属官:“即刻开设报名处,分设三馆,对应三科。
报名者需先验明身份,再由本官亲自出题考核。
记住,宁缺毋滥,大秦要的是能做事的贤才,不是滥竽充数的庸人!”
属官躬身领命,转身去安排报名事宜。
.........
京城南街。
一处青瓦小院,夹在鳞次栉比的民宅中间,院墙爬满了青藤,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院子当中,青砖铺就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一名身着素色布袍的中年男子正弯腰筛着谷米。
他身形瘦削,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朗,只是眉宇间积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色。
在他身边,荆钗布裙的女子正坐在小凳上缝补着衣裳,一个梳着总角的孩童,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小人儿,咿咿呀呀地哼着童谣。
暖融融的日头洒下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叶尖的沙沙声。
女子放下针线,看着丈夫的背影,轻声开口。
“夫君,如今改朝换代,新朝的陛下看着是个明主。
前日里大赦天下,免了全年赋税,今儿个听街坊说,新朝的官老爷们都换了新人。
你满腹经纶,不如去吏部自荐,看能不能入朝为官,也好让我们娘俩跟着你,过几天好日子。”
顾顺手中的筛子顿了顿,随即重重叹了口气,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底满是自嘲。
“入朝为官?娘子,你想岔了。
这天下的规矩,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就算换了个皇帝,那也是世家子弟的天下,哪能轮得到我们这种平民老百姓。”
他叫顾顺,自小聪慧过人,三岁识千字,五岁能作诗,弱冠之年便已是乡中闻名的才子。
成年后,他满怀一腔报国之志离开家乡,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本想凭着一身才学博取功名,结果却撞得头破血流。
庆朝选官,被世家大族牢牢把持,寒门子弟纵使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登朝堂。
他投过的名帖不计其数,却连衙门的门槛都没踏进去过——根本没有门路,也没有人愿意举荐他这个无名无姓的布衣。
毕竟世家掌控了仕途的所有通道,除非他愿意屈身做世家的门客,给那些纨绔子弟做幕僚,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否则绝无出头之日。
这对于心性要强的顾顺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
他宁愿守着一身清贫,也不肯卖身给世家,折损了风骨。
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在京城南街摆了个书摊,代写书信、抄录文章,偶尔也教几个蒙童识字。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也在街坊邻里间小有名气,人人都称他一声“顾先生”。
女子闻言,也沉默了。
她自然知道丈夫的傲骨与无奈,那些年看着他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出门,又一次次垂头丧气地回来,她心里何尝不疼?
只是看着丈夫日渐憔悴的模样,忍不住还是想劝上一句。
如今话已出口,却只换来一声叹息。
她便也没有再说,只是低下头,继续缝补着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衣裳。
院子里的气氛,又沉闷了下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哐当”一声,柴门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短打、气喘吁吁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奋的潮红,对着顾顺大喊。
“顾大哥!顾大哥!快快去看街上的告示!
新朝吏部公开招人了!不看门第出身,只看真才实学!”
顾顺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双眼死死盯着那年轻人。
“你说什么?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年轻人抹了把额头的汗,连连点头。
“告示都贴满京城九门了!
上面写着,不管是士农工商,只要有一技之长,身份清白,通过吏部考核就能当官!
张尚书亲自坐镇考核,这件事情都已经传遍整个京城了!
好多人都赶去吏部报名,排的队都快绕着衙门口转三圈了!
如今新朝刚立,正是用人之际,顾大哥你赶紧去,凭你的才学,肯定能选上!”
一旁的妻子也猛地站了起来,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她快步走到丈夫身边,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夫君!这是天大的好机会啊!你快去!快去报名!莫要错过了!”
顾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积压了数年的郁气与不甘,在这一刻仿佛尽数化作了滚烫的热血。
他朝着妻子和孩子用力一点头,转身就朝着院门外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