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衙门外，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挂的“吏部”匾额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门前的青石长街上，黑压压的人群从门口一直排到了南街口，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像是一条蜿蜒的长龙。
报名处就设在大门外的空地上，三张长桌并排摆开，几名吏部吏员正埋头登记。
队伍最前头，几个须发花白的老吏正捋着胡须，满脸激动地与登记吏员交谈。
他们大多是庆朝遗留的小吏，清正干练却苦于出身低微，半辈子都困在底层，此刻攥着身份证明的手微微发颤，眼底满是盼了半辈子的光亮。
“大人，我在京兆府做了三十年的户房吏，钱粮账目烂熟于心，您看我这履历……”一个老吏捧着厚厚的册子，声音都在打颤。
登记的吏员接过册子，翻了两页便点头。
“你这资历够了，去那边领号牌，明日辰时来参加考核。”
老吏顿时喜极而泣，对着吏员连连作揖。
队伍中间，更多的是衣衫朴素的寒门士子。
他们有的背着书箧，有的手里攥着自己写的策论，一个个昂首挺胸，眼神里满是少年意气。
往日里，他们只能望着世家子弟平步青云，自己却报国无门。
如今吏部的告示，就像一道劈开乌云的光，让他们看到了出头的希望。
“我苦读十年，写的策论足足有三卷，这次定能考上！”
“就你那策论？还是先看看我的农桑疏吧！新朝要稳民生，农桑才是根本！”
人群里，还有不少身怀绝技的匠人、通晓水利的水工、擅长刑名的讼师。
“听说这次考核不问出身，只看本事？那我这治水的手艺，总该能派上用场了吧？”
“可不是嘛！新朝的张尚书是个明白人，不像前朝那些官老爷，眼里只有世家子弟！”
“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平民百姓也能入朝为官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兴奋与期盼。
盼着能通过考核，盼着能入朝为官，盼着能在这新朝的天地里，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名堂。
顾顺一路狂奔，跑得满头大汗。
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吏部衙门外时，只瞧见黑压压的人群排了老长，从衙门门口一直绕到了街角。
他不敢耽搁，赶紧寻了队尾排上。
队伍往前挪得慢，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可周围的人都兴高采烈地议论着，没人喊累。
顾顺听着身旁人说考核的规矩，心里既紧张又激动，手心都攥出了汗。
好不容易挨到他，桌后的吏员抬眼打量他一番，问了姓名、籍贯，又核对了身份——确认他没犯过事，是个清白的布衣，便拿起毛笔，刷刷在名册上记了下来。
末了递给他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个“文”字和编号。
“明日辰时来这儿参加考核，莫要迟到。”吏员嘱咐道。
顾顺连忙接过木牌，攥得紧紧的，连声道谢，转身挤出了人群。
一路小跑回到家，推开柴门时，妻子正踮着脚在院门口张望，孩子也扒着门框，小脑袋摇来晃去。
瞧见他回来，母子俩立刻迎了上来。
“夫君，怎么样了？报上名没？”
顾顺咧开嘴，把手里的木牌递到妻子眼前，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报上了！报上了！人家核对了身份，给了这块牌子，让我明日辰时去吏部参加考核。”
妻子盯着那块木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可算是有盼头了。”
顾顺重重点头。
...........
第二天。
天色微明，启明星还悬在天边，吏部衙门外就已经人头攒动。
晨雾尚未散尽，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可青石板路上早已挤满了人。
吏部按照昨日定下的三科，在衙门前的空地上分设了三个考场。
每个考场外都立着醒目的木牌。
排队的人群被分成三列，蜿蜒如三条长龙，从考场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
顾顺揣着那块刻着“文”字的木牌，站队列里。
他特意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那件布袍，虽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身旁的考生们大多和他一样，皆是布衣打扮，有人捧着书卷低声诵读，有人攥着拳头默默打气，还有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你们说，这次考试会出什么题？是考经义策论，还是考民生实务？”一个圆脸士子搓着手，语气里满是忐忑。
“依我看，新朝刚立，定是重实务！毕竟如今百废待兴，光会掉书袋可不行。”旁边一个身材高瘦的青年接过话头，胸有成竹地说道。
“但愿如此！我这些年在乡间帮着乡亲们治水，倒是攒了不少经验。”
人群里有人附和，引来一阵低低的应和之声。
顾顺听着众人的议论，心里也渐渐有了底。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年读过的经史、见过的民生疾苦，一一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紧张的心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很快，辰时的梆子声在街巷里响起。
随着吏部吏员一声高喝：“时辰到！考生持牌入场！”
考生们立刻安静下来，按照队列顺序，依次将手中的木牌递给门口核验的吏员。
核验无误后，便快步走进各自的考场。
考场内摆着一排排整齐的案几，每张案几上都放着笔墨纸砚，几个身着官服的考官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顾顺找着自己的位置坐下，刚坐稳，便有吏员捧着试卷走了过来，将一张宣纸轻轻放在他的案头。
他低头一看，心头便是一松。
第一轮考试考的是策论，题目正是《论新朝如何安民生、稳社稷》。
这并不难，只要是真正关心过民间疾苦、读过几本治世之书的人，都能够通过第一关。
顾顺提笔蘸墨，略一思忖，便下笔如有神。
他从轻徭薄赋、整顿吏治、疏浚水利、安抚流民四个方面入手。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没有半分虚浮的辞藻。
不过一个时辰，顾顺便把试卷做完。
他放下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这才站起身，朝着考官躬身一礼，捧着试卷走向收卷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