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街。
一处青砖黛瓦的巨大宅院内，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王记粮行”匾额。
后院的议事厅里，檀香袅袅，六人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
个个身着锦缎长衫，腰间挂着玉佩，面色红润。
正是垄断了京城近半粮食供应的六大粮商。
这六人，手底下掌控着数万石存粮，生意遍布南北，尤其在鱼米之乡的江南，更是有着盘根错节的运输渠道。
即便是兵荒马乱的年头，他们也能凭着漕运、陆路的关系网，将江南的稻米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城。
“哈哈哈，这波行情，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坐在主位的王大掌柜捋着山羊胡，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北方旱灾，粮价一日三涨，我们手里的存粮，每多囤一日，就能多赚三成利！
依我看，这涨价的势头，至少还能再撑半个月！”
“王兄所言极是！”
旁边的李二掌柜连忙附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算盘打得噼啪响。
“我已经让人把江南新到的两千石稻米，全都囤进了城西的秘仓，一粒都没往外卖。
等粮价涨到一两银子一石，我们再慢慢放货，保管赚得盆满钵满！”
“放货？放早了可就亏了！”
张三大掌柜眉头一挑，声音里带着几分精明。
“依我看，干脆再捂上十天半月！
朝廷那点平粜粮，不过是杯水车薪，限量供应根本解不了京城百姓的燃眉之急。
等他们手里的余粮耗光了，就算是天价，也得捏着鼻子来买！”
几人越说越兴奋，仿佛白花花的银子已经堆在了眼前。
唯有坐在末位的赵四掌柜，眉头微蹙，迟疑着开口。
“诸位兄台，话虽如此……可要是朝廷真的下狠手，加大放粮力度，我们岂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话一出，厅内的笑声顿时停了几分。
王大掌柜却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手。
“赵老弟，你就是胆子太小！朝廷那点存粮，我们还能不知道？
前朝留下的官仓，早就空了大半，这阵子开仓放粮，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他们能撑几天？”
“就是！”李二掌柜跟着帮腔，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算计，“我们又没逼着百姓买粮，不过是随行就市罢了。
这粮食是我们花钱从江南收来的，运费、仓储哪样不要钱？
涨价也是市场规律，又不是我们特意哄抬！”
张三大掌柜更是拍着桌子，语气嚣张。
“朝廷要是敢动我们？哼，他们得掂量掂量！
我们六大粮商，掌控着京城一半的粮源，要是把我们抓了、杀了，往后谁还敢往京城运粮？
到时候百姓没粮吃，闹起民变来，这锅谁背？
是我们，还是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位新皇帝？”
“张兄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周五大掌柜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我们一没偷二没抢，不过是借着行情赚点银子，何错之有？
再说了，那新皇帝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最怕的就是民心浮动。
他就算心里恨得牙痒痒，也不敢真对我们下手——除非他想看着京城乱起来！”
赵四掌柜听着众人的话，心里的那点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贪婪的火苗。
他端起酒杯，嘿嘿一笑。
“诸位兄台高见！是我杞人忧天了！那我们就铆足了劲囤粮，等着把银子赚到手软！”
“哈哈哈，这才对嘛！”
六人相视大笑，笑声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得意。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小厮冲进议事厅。
“掌柜的！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大掌柜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眉头一拧，厉声喝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比天塌了还急！”
小厮喘着粗气，几乎要哭出声来。
“朝廷……朝廷今天大开官仓，官家米铺不限量卖粮！
价格比我们的低了七成还多！
现在大半个京城的老百姓都挤去官家粮铺买米了，我们的铺子门可罗雀，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什么？！”
一声惊呼炸开，六人齐刷刷地站起身
脸上的得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与不信。
王大掌柜一把揪住小厮的衣领，眼神凶狠。
“你胡说八道什么！朝廷哪来那么多粮食？还不限量？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是真的！小的亲眼所见！”
小厮被勒得直翻白眼，拼命挣扎。
“九门的官家米铺前都排满了人，还有人拉着车往家运粮呢！不信你们自己去看！”
六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慌乱。
他们顾不上体面，匆匆丢下手中的茶杯，拔腿就往门外冲。
一行人策马狂奔，直奔离得最近的西城官家米铺。
还未靠近，远远便听见一阵鼎沸的人声，夹杂着百姓的欢呼与笑闹。
待挤到近前，六人瞬间如遭雷击，彻底傻眼了。
只见官家米铺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人群排了足有半条街长，男女老少肩扛手提，个个脸上都带着久违的笑意。
那些刚买完粮食出来的百姓，麻袋塞得鼓鼓囊囊，有的甚至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了米袋。
“这下可好了！终于不用饿着肚子了！”
一个汉子擦着额头的汗，咧嘴大笑，“朝廷的粮食又便宜又不限量，陛下真是活菩萨啊！”
“可不是嘛！以前官家米铺限量，我们抢都抢不到，现在敞开了买，我家这次直接买了五石，够吃大半年了！”
“感谢官府！感谢皇帝陛下！真是为民做主的好皇帝啊！”
“那些粮商想囤粮抬价？做梦去吧！看他们的米烂在仓里！”
人群里有人高声喊了一句，引来一片附和的叫好声。
六人顺着人群的目光望去，只见米铺门口的木杆上，赫然挂着一块醒目的告示牌
【奉旨平粜，不限量供应，每石糙米三钱纹银，朝廷补差价，民无饥馑】
“不限量……三钱……”李二掌柜喃喃自语，脚步踉跄，差点栽倒在地，“这……这怎么可能？”
张三大掌柜死死盯着告示牌，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咬牙切齿道。
“定是朝廷在虚张声势！他们哪来那么多粮食？不过是把官仓里的存粮全搬出来了，撑不了几天的！”
“没错！”王大掌柜回过神来，强作镇定，“一定是这样！官仓的存粮顶多支撑三五天，等他们的粮食卖完了，百姓还得回来求我们！”
他转头看向众人，语气急促。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就等着！等着朝廷的存粮告罄！到时候粮价照样能涨上去，我们照样能赚得盆满钵满！”
“可……可万一朝廷真的有足够的粮食呢？”
“不可能！”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粮食？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官仓早就空了！
这不过是他们的缓兵之计，撑不了多久的！
我们只要沉住气，别降价，别抛售，就稳赢！”
六人你一言我一语，强行给自己打气。
可看着眼前百姓们兴高采烈的模样，看着那源源不断从米铺里运出来的粮食。
他们的心里，却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