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晨曦微露时,京城九门的官家米铺便已敞开了大门。
伙计们推着板车,一趟趟从仓库里运出麻袋装的糙米,码得铺子门口小山似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米香。
长长的队伍从米铺门口蜿蜒出去,一直延伸到街角。
百姓们挎着篮子、推着独轮车,脸上没了往日的焦灼,取而代之的是踏实的笑意。
有人带着自家孩子,孩子扒着麻袋,眼巴巴地看着饱满的米粒;
有人互相招呼着,结伴来买够全家吃一个月的粮食。
“还是官家靠谱!这粮价稳了,日子就有盼头了!”一个老汉扛着半袋米,笑得合不拢嘴。
“可不是嘛!你看那些私商的铺子,门都快锈了,谁还去买他们的高价米!”
官家米铺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收钱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装米的麻袋一袋接一袋地递出去,仓库的大门却始终敞开着,里面的粮食不见底似的,源源不断。
第三天,阳光更烈了些。
官家米铺前的队伍依旧长龙般盘踞着,只是百姓们的脚步更从容了。
没人再急着抢粮,大家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等着轮到自己。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官家的仓库里,粮食堆得比前两天还高——朝廷的告示说得明明白白,粮食有的是。
这一天,京城街头又有十几家小粮商悄悄换了标价牌,价格比官家的还低了半文,只求尽快清仓。
百姓们路过那些铺子,瞥一眼价格,撇撇嘴:“早不降晚不降,现在降了,谁还稀罕?”
第四天,风向彻底变了。
官家米铺的粮食供应依旧充足,伙计们甚至搬出了板凳,让排队的老人孩子坐着等。
而京城半数以上的小粮商,都把粮价压到了与官家持平的水准,有的甚至开始亏本甩卖。
那些曾经跟着六大粮商捂粮的小老板,如今看着自家仓库里剩下的粮食,只恨自己当初没早点降价。
街头巷尾,百姓们的议论声全是对六大粮商的讥笑。
“你说北街那几家大粮行,是不是傻了?还扛着高价呢!”
“傻?是贪!想赚黑心钱,这下好了,粮食砸手里了吧!”
“等着瞧吧,朝廷的粮食一天不断,他们就得亏一天!这叫自作自受!”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了六大粮商的耳朵里。
第四天的傍晚。
王家大宅的议事厅里,烛火摇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六位大掌柜再次聚首,却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每个人的脸上都爬满了愁容。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李二掌柜瘫坐在椅子上,声音嘶哑,“官家的粮食天天往外运,根本不见底!京城的粮价已经稳在三钱了,我们的米,一粒都卖不出去!”
“慌什么!”王大掌柜猛地一拍桌子,“朝廷肯定是在虚张声势!他们的粮食总有耗光的一天!我们再撑几天,撑几天就好了!”
“撑?怎么撑?”
张三大掌柜霍地站起身。
“你去街上听听!百姓都在笑我们是傻子!再撑下去,仓库里的粮食都要发霉了!到时候别说赚钱,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张老三你少在这里长他人志气!”
周五大掌柜也急了,拍着桌子反驳,“我们六大粮商,手里握着上万石粮食!要是现在降价,亏的钱够我们倾家荡产!你赔得起吗?”
“不降价就不赔了?”
赵四掌柜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
“粮食放得越久,损耗越大!现在降价,至少还能收回点本钱!总比烂在仓里强!我看,我们还是降了吧!”
“降?你敢降?”
王大掌柜瞪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一降,其他人跟着降,我们就彻底完了!不行!绝对不能降!”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
赵四掌柜也豁出去了,指着王大掌柜的鼻子骂道,“当初是你说要捂粮抬价的!现在出了事,你倒只会说不行!我告诉你,我赵家的粮行,明天就降价!我可不想跟着你一起倾家荡产!”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茶杯摔了一地。
其余几人见状,有的拉架,有的跺脚,有的抱着头唉声叹气。
议事厅里乱成一团,往日的同气连枝荡然无存。
最后,赵四掌柜甩开众人的手,啐了一口,铁青着脸摔门而去。
“我不管你们了!我赵家的粮食,明天就卖!”
他一走,剩下的五人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王大掌柜看着满地狼藉,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四这一走,六大粮商的联盟,算是彻底散了。
.........
夜色如墨。
六大粮商的宅院,此刻却亮如白昼。
赵家的府邸里,前厅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账簿,账房先生们拨弄算盘的噼啪声,比窗外的风声还要急。
赵四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手里攥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指尖抖得厉害。
“都给我听着!明日寅时,开仓放粮!价格,两钱八分一石!比官家还低两文!”
满堂的掌柜、伙计瞬间炸开了锅。
“掌柜的,这价……这价要亏啊!”
“我们从江南收粮,加上运费仓储,成本都快二钱五分了!”
“亏?总比烂在仓里强!”
赵四双目赤红,大喝道,“朝廷的粮食源源不断,六大粮商联盟散了!再不卖,我们赵家就得跟着那些米粒一样,任人踩踏!”
“现在不是赚不赚钱的事,是抢时间!
寅时开仓,卯时之前,必须把消息传遍全城!
告诉百姓,赵家粮行的米,比官家还便宜!
抢!抢着卖!谁先把粮食换成银子,谁就能活下去!”
伙计们不敢再言,纷纷领命而去。
后院的粮仓里,火把通明,雇工们扛着麻袋,将粮食一袋袋搬到门口,马车一辆辆排开,只等天亮。
与此同时,李二掌柜的府邸更是乱成一团。
他站在粮仓的高台上,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传我命令!”李二猛地挥手,“所有粮仓,明日丑时三刻开仓!价格,两钱七分!”
“掌柜的!这……这亏得更多了啊!”
管家哭丧着脸,“我们还有三万石存粮,这么卖,得亏进去上万两银子!”
“上万两?”
李二惨笑一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
“现在不卖,亏的就是整个李家!
告诉所有伙计,卯时之前,必须把粮食运到城门口、集市口,凡是人多的地方,都给我支起摊子!
铜锣敲起来,嗓子喊起来!
今日夜里,谁也别想睡觉!争分夺秒,能卖多少是多少!”
张三大掌柜的府邸,更是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红着眼眶走出来,对着众人吼道。
“开仓!两钱六分!谁先卖完,谁就能保住家底!现在,不是比谁赚得多,是比谁跑得更快!”
一时间,北街的六大粮商宅院,灯火彻夜不息。
粮仓的大门一扇扇敞开,一袋袋粮食被搬上马车,运往京城的各个角落。
他们像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的赌徒,手里攥着最后一把筹码,却再也不敢下注。
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把手里的粮食,换成实实在在的银子。
谁跑得快,谁就能活下去。
这是六大粮商此刻,唯一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