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烛火跳跃。
宇文治身披盔甲,却丝毫没有卸下的意思,只在帐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白日里秦军那几轮看似杂乱无章的进攻,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头——秦军怎会做这般徒劳无功的事?
轮番佯攻,绝不是为了消遣,定然是在麻痹庆军,为夜里的真正动作做铺垫。
可现在,已是午夜,北岸的秦军营地一片沉寂,连灯火都熄了大半,竟半点动静都无。
“难道是我猜错了?”
宇文治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头紧锁。
他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心底那股不安却愈发强烈,像潮水般汹涌而来。
多年的沙场经验告诉他,越是平静,底下越是藏着惊涛骇浪。
秦军不可能毫无动作,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又会从哪里下手?那些平缓的渡口?
还是……那些看似绝无可能的险地?
“绝不能赌!”
宇文治猛地攥紧拳头,转身快步走出大帐。
凛冽的夜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却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来人!”宇文治厉声喝道。
一名亲兵立刻从阴影里闪出,躬身待命:“末将在!”
“传我将令!”
“令沿岸所有守军,即刻加大巡逻力度!
尤其是那些江水湍急、两岸陡峭的险地!
秦军素来不按常理出牌,越是看似无法渡江的地方,越要严加防范!
告诉他们,今夜谁也不许合眼,哨探每隔一刻钟便要巡查一次,但凡发现任何异动,即刻示警!”
“末将遵命!”
亲兵不敢怠慢,领了军令便策马疾驰而去。
军令如星火般传遍南岸各营。
原本已困得东倒西歪的庆军兵士,被校尉们从营帐里揪出来,骂骂咧咧地扛起刀枪,朝着各自负责的河段赶去。
一支十人小队的巡逻兵,奉命巡查中段的黑风口——这里两岸皆是悬崖峭壁,江面狭窄却水流湍急,浪头拍打着崖壁,发出震耳的轰鸣,白日里连飞鸟都不愿在此处停留。
领头的伍长缩着脖子,一边走一边嘟囔。
“这鬼地方,别说人了,就是猴子都爬不上来,秦军难不成能插翅飞过来?将军真是小题大做。”
身后的兵士们纷纷附和,脚步拖沓,满脸的不情愿。
他们举着火把,昏黄的火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的距离,崖壁上的碎石被踩得簌簌掉落,滚入江中,瞬间便被浪涛吞没。
就在这时,走在队尾的一名兵士突然“咦”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眼睛。
“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崖下的江面上,似乎有黑影在晃动,隐隐还能看到绳索的反光。
“难不成是水鬼?”一名兵士打趣道,话音未落,脖颈间便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噗嗤——”
那名兵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敌袭——”
伍长瞳孔骤缩,刚要放声大喊,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从他身后的阴影里伸出,捂住了他的嘴。
冰冷的刀锋贴着他的咽喉划过。
刹那间,十数道黑影从崖壁的缝隙中窜出,动作快如鬼魅。
他们皆是黑衣蒙面,手中握着淬了寒光的短刀,悄无声息地扑向巡逻队。
火把被打落在地,火星四溅,很快便被江风吹灭。
庆军兵士们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一一放倒。
不过片刻功夫,这支巡逻队便全军覆没。
.........
半个时辰后。
南岸黑风口附近的庆军戍营里,昏黄的火把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负责此处防务的校尉赵奎,正蹲在营帐门口,手里攥着一册名册,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时不时抬头望向营外的夜色,嘴里低声嘀咕。
“都半个时辰了,张伍长那队人怎么还没回来?按路程算,早该巡完那片悬崖,回来交差了。”
身旁的亲兵打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
“校尉,许是路上耽搁了吧?那黑风口的路难走得很,说不定是摔了跤,或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麻烦?能有什么麻烦?”
赵奎喝道,“那鬼地方鸟不拉屎,除了石头就是江水,难不成还能蹦出秦军来?”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宇文将军方才传令,再三强调要盯紧这些险地,莫不是真有什么岔子?
“不行,不能等了。”
赵奎猛地站起身,扯着嗓子喊。
“王二,你带三个人,去黑风口那边看看!找到张伍长他们,让他们立刻滚回来复命!”
“是!”
名叫王二的兵士不敢耽搁,领着三个同伴,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黑风口的方向跑去。
夜色如墨,崖壁上的碎石硌得人脚底生疼。
王二几人举着火把,光线在陡峭的崖壁上晃来晃去,只能勉强照亮身前的路。
“张伍长!张伍长——”王二扯着嗓子喊,声音却被江风吞没,连半点回音都没有。
就在他们行至崖下一处相对平缓的地段时,走在最前头的兵士突然“啊”地一声,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
火把脱手飞出,滚落在不远处,昏黄的光恰好照亮了地面——那哪里是什么石头,竟是一具穿着庆军军服的尸体!
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早已没了气息。
“是……是张伍长!”那兵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王二心头一紧,连忙扑过去查看。
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十具尸体,正是张伍长那支巡逻队!
每个人的脖颈处都有一道致命伤,鲜血染红了地面的碎石,早已凝固发黑。
“敌袭!”
王二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尸体,望向远处崖下的江面——这一望,吓得他魂飞魄散!
只见湍急的江面上,竟架起了一道长长的浮桥,密密麻麻的黑影正顺着浮桥,悄无声息地朝着南岸涌来。
更有无数秦军兵士,正抓着崖壁上的绳索,像猿猴一般飞速攀爬。
“不好了!秦军渡江了!”
王二连滚带爬地转身,声音都劈了叉。
“快跑!快回去报信!”
他身后的三个兵士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闻言拔腿就跑,连滚带爬地朝着戍营的方向狂奔。
戍营里的赵奎正焦躁地踱步,远远望见王二几人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色惨白,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怎么了?张伍长他们人呢?”
“校尉!不好了!”王二扑到赵奎面前,“张伍长他们……他们全死了!黑风口那边,秦军……秦军正在大批渡江!浮桥都架起来了!”
“什么?!”赵奎如遭雷击。
他猛地揪住王二的衣领,声音发颤,“你看清楚了?是不是看错了?”
“千真万确!”王二哭喊道,“小的亲眼所见!秦军都快爬上岸了!”
赵奎浑身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再也顾不上别的,转身就朝着营帐里冲去,嘶声大吼。
“快!传我将令,全军戒备!快上报宇文将军——秦军从黑风口渡江了!”
“咚——咚——咚——”
急促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夜色里炸响。
戍营里瞬间炸开了锅,兵士们惊慌失措地披甲执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