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大海上。
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远处滚过来,带着咸腥的湿气。
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光。
海鸥贴着浪尖飞,叫声沙哑,翅膀划开风,跟着船队走了很久。
它们像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只能一圈圈盘旋。
海面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往前开。
船身破开波浪,水声哗哗作响。
放眼望过去,密密麻麻排开,足有一百多艘。
全是远洋用的风帆大船,船板厚实,桅杆高耸,帆布被海风吹得鼓鼓的。
船身两侧刷着深色的漆,船头雕着狰狞的铁饰,看着就带着杀气。
每艘船上都挂着旗帜。
风一吹,旗帜猎猎响,图案统一,是神圣帝国的徽记。
船上不安静。
有人在拉绳索,有人在调整帆面,有人在甲板上来回走动。
这些船员,全是金发碧眼。
头发有的浅黄,有的发红,皮肤被海风晒得粗糙。
他们穿着厚重的布衣,腰间别着短刀,手里大多握着一杆火枪。
枪身简单,结构粗糙,是燧发枪。
船身两侧,一排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海面。
生铁铸的炮管,透着冷硬的光。
这不是商船队。
是神圣帝国专门用来对外征战的舰队。
武装到船底。
舰队从帝国本土出发,一路向东。
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已经漂了三四个月。
淡水省着喝,食物越来越少,干粮硬得咬不动,腌肉带着怪味。
船员的脾气越来越躁,沉默的时候多,说话都带着火气。
这几个月里,他们见到的只有海水、天空、偶尔冒出来的小岛。
岛很小,光秃秃的,没有人烟,没有资源,停一会儿就得继续走。
指挥官皮亚克站在旗舰的船头。
风把他的披风吹得向后飘。
他个子很高,肩膀宽,脸上有一道浅疤,眼神很硬。
年纪不算老,却已经在海上打了十几年仗。
此刻他举着一支铜制的千里镜,贴在眼前,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
镜面被海风打湿,他时不时抬手,用袖口擦一下。
视线里,永远是一片起伏的海水。
没有岸,没有炊烟,没有船只,没有人烟。
皮亚克慢慢放下千里镜。
眉头拧在一起。
心里憋着一股躁气,又不能在船员面前露出来。
他是这次远洋的最高指挥官。
是皇帝亲自下的令,让他带队向东,探索未知的海域。
任务很明确。
找到新的大陆,找到新的国家。
然后,征服。
把土地抢过来,把财富运回去,把帝国的旗帜插在陌生的海岸上。
皇帝给了他最好的船,最多的火炮,最精锐的士兵。
整个帝国都在等着他的消息。
可现在,除了大海,什么都没有。
三四个月。
足够打两场小仗。
足够征服一两个沿海部落。
可他们连一片像样的陆地都没摸到。
旁边的大副走过来。
“大人,风势稳,可以再加快一点。”
皮亚克没回头,声音低沉沙哑。
“按原速走。”
大副顿了顿,小声问。
“我们还要往东边走多久?粮食撑不住太久了。”
皮亚克转头看了他一眼。
“皇帝的命令是找到新大陆。不是让我们算粮食还能吃几天。”
大副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皮亚克重新望向海面。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粮食的问题。
也清楚船员的状态。
再找不到陆地,不用风浪打,队伍自己就会乱。
可他不能退。
回去,就是无功而返。
在神圣帝国,无功而返,和战败没什么区别。
爵位、荣誉、地位,都会一起丢掉。
他抬手,又把千里镜举起来。
视线一点点扫过远方。
海平线很模糊,和天空连在一起。
他心里在想。
这片海到底有多大。
东边到底有没有陆地。
是不是真的像传说里那样,有遍地黄金、人口稠密的国家。
他不信一路都是空的。
大海这么宽,不可能只有他们一片大陆。
……
一天后。
海天之间终于出现了别的影子。
最先望到的是瞭望手。
他在桅杆上拼命大喊。
“发现船!发现船队!”
皮亚克立刻抓起千里镜,对准远方。
海平线上,飘着几艘帆船。
不是小岛,不是礁石,是真正的船。
船型细长,帆面宽大,船首高高翘起,和他们见过的所有船只都不一样。
船身上挂着旗帜,颜色鲜艳,图案陌生。
是商船。
没有火炮,没有武装,船身吃水深,一看就装满了货物。
皮亚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三四个月的压抑,在这一刻全冲了上来。
“发现船只。”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水手挥手。
“全舰队转向,包过去。”
“拦住他们。”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一百多艘战船同时调整方向,帆面绷紧,船身破开海浪,气势汹汹压过去。
黑沉沉的船体排成扇形,像一张大口,朝着那几艘商船合围。
大秦的商队很快发现了危险。
那么多战船黑压压扑过来,帆满旗烈,带着杀气,傻子都知道不对劲。
商船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舵,拼命往远处逃。
风帆鼓满,船员们慌作一团。
皮亚克站在船头,看着对方逃跑,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
这些商船跑得再快,也不可能比战船快。
“不用喊话。”
他冷冷下令。
“开炮。”
一声令下。
旗舰侧舷的火炮同时喷出火光。
“轰隆”一声巨响。
炮弹落在商船前方的海面,炸起巨大的水柱。
海水溅得老高,吓得商船猛地一顿。
紧接着,又是两炮。
炮弹擦着船边飞过,木屑飞溅。
大秦商船吓得不敢再跑,纷纷停在海面,瑟瑟发抖。
皮亚克的舰队迅速围上去。
小船靠帮,水手们举着燧发枪跳上船,粗暴地控制住所有商人。
船舱被撬开。
丝绸、茶叶、瓷器、香料、绸缎……
成堆的货物露出来,晃得水手们眼睛发红。
这是真正的财富。
皮亚克踩着木板,登上最前面的商船。
他看着眼前这群黑头发、黑眼睛、穿宽大衣衫的人。
他们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说话。
语言完全不通,谁也听不懂谁。
皮亚克心里焦躁。
他要知道这是哪里,这片陆地叫什么,这里的国家有多强。
他一把揪过一个领头模样的商人。
商人吓得腿软,差点跪下。
皮亚克指着海面,又指着远方的大陆方向,反复比划。
对方只是发抖,不停摇头。
他又拿出地图,用手指点向东边,发出低吼。
商人还是一脸茫然。
旁边的大副想了个办法。
让人拿来木炭,在甲板上画。
画大海,画船,画陆地,画城市。
皮亚克指着陆地,大声重复一个词。
“国家。”
“地方。”
“名字。”
折腾了近半个时辰。
那商人终于明白了一点点。
他颤抖着手,在甲板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又指了指南方的海域。
再指了指自己。
旁边舰队里,恰好有一个跑过远洋、懂一点异族文字的翻译。
他凑过来仔细看,又连猜带蒙。
过了好一会儿,翻译猛地抬头。
“大人,明白了。”
“这里是南洋。”
“他们是……大秦的商队。”
“是来南洋诸国做生意的。”
大秦。
两个字落在皮亚克耳朵里。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开。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东方大陆,东方的国家。
不是小岛,不是荒村,是有商船、有货物、有文明的强大王朝。
他松开手,商人瘫倒在甲板上。
皮亚克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脸上的激动。
他指向南方,再次比划。
意思很明确。
带我们去南洋诸国,去见你们的人。
商人不敢反抗,拼命点头。
皮亚克转身望向东方的远方,握紧腰间的剑。
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