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李春几乎长在了工部工坊。
家不回,府不踏,衣不解带,昼夜不休。
眼里、心里、脑子里,全是蒸汽机。
胡须乱了,眼圈黑了,衣袍沾着炭灰铜屑。
旁人劝他歇息,他只摆手。
“早一天造出来,大秦早一天硬气。”
整座工坊被他盯得死死的。
灯火昼夜不熄,风箱呼呼作响。
他把陛下给的图样拆了又画,画了又拆。
每一根线条,每一个尺寸,都反复琢磨。
锅炉多大,汽缸多粗,活塞多厚,阀门怎么开。
一丝一毫都不敢错。
工匠们围在炉边,满脸疑惑。
他们打了一辈子铁,造了一辈子器械。
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物件。
一个老铜匠摸着铜坯,皱着眉开口。
“大人,这圆筒是干啥的?两头封死,还留个小口。”
李春指着图样。
“这是汽缸,装蒸汽用的。气一冲,里面的铁疙瘩就得动。”
老铜匠挠头。
“气还能推动铁?风都吹不动,蒸汽能行?”
李春也没法细说,只沉声道。
“按陛下说的做,准没错。”
工匠们不敢多问,埋头下料。
先造锅炉。
选最厚的铁板,反复锻打,去杂去脆。
烧红,锤压,弯成半圆。
两块对焊,严丝合缝。
焊缝要密,不能漏一点气。
焊好的锅炉,黑沉厚重,摆在地上像个小铁屋。
有人小声嘀咕。
“这不就是个大号烧水锅吗?”
“陛下说这能生出力气,我咋不信。”
再造汽缸。
选精铁,铸造成圆筒。
内壁要磨得光滑如镜,不能有半点凹凸。
活塞要严丝合缝,塞进去不松不紧。
磨缸的工匠累得胳膊发酸。
“大人,内壁这么光,有啥用?”
李春蹲在旁边,盯着磨石。
“活塞要在里面来回动。粗一点,卡壳。细一点,漏气。”
“漏气,蒸汽机就废了。”
工匠似懂非懂,只能咬牙细磨。
然后是连杆、齿轮、阀门、气嘴。
零件小,精度高。
差一分,整机都动不起来。
一个年轻木匠拿着木模,满脸发懵。
“大人,这小齿轮齿距差一根发丝,都不行吗?”
李春拿起零件,往卡槽里一放。
“你看,晃不晃?”
年轻木匠脸一红。
“晃。”
“晃,就咬不住齿。”
“机器一转,直接崩断。”
木匠不敢大意,立刻拿回重雕。
最难的是密封。
锅炉怕漏,汽缸怕漏,气路怕漏。
一漏气,所有力气都散了。
工匠们试了麻絮,试了兽皮,试了铜垫。
封上,烧水,试压。
嘶——
蒸汽从缝里往外喷。
白气冲天,烫得人连连后退。
“又漏了!”
“这玩意儿太难伺候了!”
工匠们抹着汗,满脸沮丧。
几次试下来,人人焦头烂额。
李春也急,却不躁。
他蹲在漏气处,伸手轻轻摸。
指尖烫得一缩,也不吭声。
“换加厚铜垫。”
“焊缝再重焊一遍。”
“麻絮浸油,塞紧塞实。”
他亲自上手,扶着零件,盯着工匠敲打。
每一锤,都要稳、准、狠。
有人忍不住问。
“大人,咱们造这东西,真能比牛马还好用?”
李春抬头,望向工坊深处。
“陛下说能,就一定能。”
“这东西一出来,天下都要变样。”
“咱们不是造器械,是在造大秦的未来。”
工匠们听不懂大道理。
但他们信陛下,信李大人。
咬咬牙,继续干。
风箱拉得更猛,炉火烧得更旺,铁锤敲得更急。
零件一个个成型。
锅炉、汽缸、活塞、阀门、连杆、齿轮。
零零散散,摆满了整个工坊。
李春站在零件堆里,眼神发亮。
他能感觉到。
那台能改天换地的机器,快要活过来了。
只要再往前一步,再试一次。
大秦的工业之火,就要真正烧起来了。
……
半个月后。
一封奏折送入御书房。
“启禀陛下,第一台蒸汽机,已成。”
秦昊内心大喜,等了这么久,终于成了。
他当即起身,扬声吩咐。
“传朕令,召诸葛亮、李靖、萧何、刘晏,随朕去工部工坊。”
内侍应声疾退。
不过片刻。
一众大臣已在殿外等候。
人人神色凝重,又带着几分期待。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宫。
车马疾驰,直奔工部衙门。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都知道陛下有大事要办。
工部衙门外。
李春早已等候在此。
一身官服沾满炭灰,头发凌乱,双眼却亮得吓人。
半个月不眠不休,他瘦了一大圈。
可精神头,比任何时候都足。
见秦昊驾到,李春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臣李春,恭迎陛下!”
秦昊抬手虚扶。
“免礼。蒸汽机何在?”
李春起身,侧身引路。
“陛下请随臣来,就在后院工坊。”
众人跟着李春穿过前院,越往后走,烟火气越重。
风箱声、锤声、炭火味,扑面而来。
一进后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定在中央。
空地上,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约莫一辆马车大小。
主体是厚重的铁铸锅炉,黑沉沉泛着冷光。
旁侧竖着圆筒状汽缸,活塞连杆上下延伸。
一根根铁轴、齿轮、阀门、气管交错相连。
粗粗细细,大大小小,缠在一起。
看上去笨拙、笨重、粗粝。
像一头由钢铁拼凑起来的巨兽。
毫无精致可言,却透着一股蛮横的力量感。
诸葛亮捋着长须,凑近细看,眉头微蹙,满眼好奇。
“此物……就是蒸汽机?”
萧何围着转了半圈,伸手轻敲铁壁。
“看着粗重,竟能自生动力?”
李靖、刘晏等人也凑上前来。
左看右看,都看不出门道。
这东西无蹄无腿,无帆无桨。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自己动的物件。
秦昊站在机器前,上下打量,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满意。
无比满意。
样子虽丑,却是实打实的初代蒸汽机。
他转头看向李春。
“开始演示吧。”
“臣遵旨!”
李春一声令下。
几名精壮工匠立刻上前。
往锅炉下方添柴、加煤。
火苗轰的一声窜起。
风箱猛拉,火势越来越旺。
锅炉里的水,渐渐升温。
水汽从细小气孔丝丝冒出。
一炷香不到。
锅炉外壁开始发烫。
白色蒸汽越来越浓。
嘶——
气流顺着铜管涌入汽缸。
李春猛地扳动控制阀门。
“嗡——”
一声沉闷的震动。
整台钢铁巨兽轻轻一颤。
活塞在汽缸里猛地向上一顶。
连杆带动齿轮。
齿轮咬合转轴。
哐当、哐当、哐当——
缓慢,却无比坚定地转动起来。
铁轴飞转,齿轮咬合。
连接在末端的木制转轮,越转越快。
呼呼带风,力道惊人。
没有人力拉扯,没有畜力牵引,没有水力冲击。
全凭一锅沸水,生生驱动了整台机器。
在场众人瞬间瞪大眼睛。
“动了!它真的动了!”
“仅凭蒸汽……就能驱动如此笨重的铁器?”
“不可思议!简直闻所未闻!”
“这……这是神力吗!”
眼前这一幕,依旧超出了众人的认知。
无中生力,以气化劲。
太神奇。
太震撼。
秦昊看着运转平稳的蒸汽机,朗声大笑。
“李春!”
“你与工部众工匠,立下不世之功!这台蒸汽机,是我大秦工业之始!”
“更是我大秦迈向新时代的第一步!”
“臣……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指点!”
秦昊抬手,朗声道。
“朕说你有功,你便是大功。”
“传旨,工部全员赏三月俸!”
“主造工匠,破格提拔!”
“李春,赏黄金百两,锦缎百匹!”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谢恩声。
秦昊目光转回蒸汽机,笑容收敛,多了几分郑重。
“初代机已成,接下来不能停。”
“工部要立刻着手改进。”
“造更大的锅炉,更厚的汽缸,更强的动力。”
“要让蒸汽机带动锻铁炉、带动织布机、带动抽水机、带动船桨车轮。”
“要让它遍布矿场、工坊、船厂、军器监。”
“只有蒸汽机足够强,我大秦的工业革命,才算真正落地。”
李春躬身领命。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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