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塌方的巨响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林越趴在后山荒草里，浑身骨头像被拆开又重新拼过，一动都疼。他咳着尘土和血腥味，胸口却始终护着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不敢松开。
羊皮密约和狼头令牌隔着布料，都能透出沉冷的硬实。那不是能随便丢掉的东西。远处官道上，一队铁甲骑兵列成方阵，“卢” 字大旗在风里展开，甲胄反光整齐到近乎刺眼。军纪严得没半点缝隙，明显不是流寇，也不是散兵游勇。
是天雄军。
那名被他无意间救过的黑衣亲卫，正被人扶着站在阵前，肩头血浸透了衣布，却依旧死死盯着林越，对马背上的青甲身影低声禀报。
林越慢慢撑地起身。他手里只剩一把从流寇身上捡来的短刀，衣衫撕碎、满身血污，站在铁甲军面前，普通得像一块路边的石头。可他眼神始终稳得可怕。经历过矿洞里那轮死斗，他比谁都清楚，乱局中失神，就是死。青甲身影缓缓走近。
卢象升。
风尘仆仆，甲胄上沾着尘土和血点，目光锐利如鹰，却不急不躁，只盯着林越胸口，淡淡开口：
“你怀里藏的是什么？”
林越喉结滚了一下。这事瞒不住。那名亲卫亲眼看见他冲进矿洞，又亲眼看见他从塌方里爬出来。卢象升这种统帅，心思通透，不可能看不穿。他没装糊涂，直接伸手入怀，把羊皮密约和狼头令牌双手捧出。亲兵瞬间拔刀半寸。卢象升抬手示意别动，走到林越面前，展开羊皮卷。
天光落在纸上，一行行字迹刺眼清晰：路线、名单、布防、暗号、流寇集结点、后金进军路线。
卢象升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却没吼，没怒，只是周身的气息慢慢冷下来，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
半柱香后，他才把密约收好，声音低沉：
“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知道。” 林越点头，“黑风寨与后金勾结，要做内应，断粮道、乱后方，趁后金南下之机搅乱大明。”
卢象升看了他一眼：“一个流民，能看懂这些？”
林越摇头，没装高深：“乱世混久了，看不懂人心和算计，早就死几遍了。”
卢象升眼神微松，多了几分认可。
“矿洞里还有别人。” 他语气笃定。
林越心里一震，却没瞒：“有个黑衣鬼面人，弯刀淬毒，速度快到离谱，密室里他守着，我根本不是对手。塌方是我唯一的机会。”
“是后金玄影卫。” 卢象升声音凝重，“这种人，不死不休。密约在你手上，他会一路追你。”
林越心里猛地一沉。那股寒意从矿洞里一直追出来，贴在他后背，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跟我回营。” 卢象升不给选择，“你留在这里，不过片刻，玄影卫就会找到你。密约不能断。”
林越没有废话，跟上队伍。一路上，他始终觉得山林里有一道目光，冷得像冰。可每一次回头，都什么也看不见。
天雄军大营很快出现在眼前。营帐排列整齐，巡逻不断，甲光成片，号角声此起彼伏，处处透着肃杀。看似安全，却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卢象升直接把他带进中军大帐，屏退左右，只剩帐外那名亲卫把守。
帐内只有两人。
“你叫什么名字？”
“林越。”
“今后打算怎么办？”
林越苦笑：“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没什么打算。全听大人安排。”
卢象升盯着他：“密约不能公开。军心一乱，天下就乱了。必须送进京城，呈给陛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定在林越身上：“军中无人适合走这一趟。你身份普通，不起眼，最安全。”
林越心头一紧。他知道，这一去，就是刀尖上跳舞。出了大营，玄影卫必定追杀，流寇虎视眈眈，后金细作四处潜伏，他孤身一人，连个依靠都没有。可他也知道，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我去。”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掠过一道极轻的异响。
像是衣料擦过帐布，又像是风卷落叶，稍纵即逝。
林越全身瞬间绷紧。那股熟悉的、刺骨的杀意，和矿洞密室里鬼面人的气息一模一样！
鬼面人，竟追到了中军大帐外！
卢象升指尖一搭刀柄，神色冷冽，却没动，没出声，只是轻轻摇头，示意他稳住。两人都明白，玄影卫不敢闯中军大营，却在暗处观察、试探，营内必有内鬼。若惊动，反而打草惊蛇。
片刻后，那股寒意缓缓消散，像从没存在过。
林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内鬼。
这四个字压得他胸口发闷。看不见的敌人最致命。
“不能再拖。” 卢象升站起身，“今夜子时，你从侧门离营。我给你换身份、路引、马匹，走小道，不亮旗号，不引人注意。”
林越点头。他知道，玄影卫就等他离开大营，好放手猎杀。
夜色深下来。
林越在偏帐里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上布衣，把密约和令牌贴身藏好。他闭目养神，却毫无睡意，矿洞里的厮杀、鬼面人的弯刀、帐外的暗影，一幕一幕在脑海里转。
子时一到。
那名亲卫悄悄走入偏帐：“走吧。”
林越起身，跟着他穿过营帐间的小道，避开巡逻队，从军营侧门走出。卢象升早已在外面等着。
一匹黑马，沉默安静，看不出耐力，也不起眼。
“一路保重。” 卢象升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转身回营。
林越翻身上马，没有回头，一夹马腹，黑马冲入夜色深处。
他不知道，三里外的山包上，一道黑衣身影正站在树影里，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面具下的目光冰冷。
猎物离开了笼子，进入了最开阔的原野。
而猎手，早已潜伏在草丛深处。
林越策马狂奔，冷风刮在脸上生疼。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道寒意越来越近，像影子一样贴在背后，甩不掉。
他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突然从黑暗里扑出来。
也不知道这一路，要经历多少生死。
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死。
密约，必须送到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