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驿站的尸体在天亮前就清理干净了。
林越靠在驿站的土墙边,看着暗营士兵把玄影卫的尸体一具具拖到后山,血迹用黄土盖了,刀痕用斧头劈平,动作麻利得像做过无数回。沈策站在院子里,正低声吩咐手下更换破损的门板,连灯笼都重新挂了两盏新的,远远看去,这驿站和寻常过路歇脚的地方没什么两样。
“习惯就好。”沈策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碗热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卢帅治军,讲究的就是干净利落。死人留在明处,麻烦就来了。”
林越接过碗,手指还有些发颤,毒虽解了,身体的亏空不是一时半会能补回来的。他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院外那片密林,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般洒了一地,看着安宁,可他总觉得那林子深处,有眼睛在盯着这边。
“鬼面人不会善罢甘休。”林越放下碗,声音不高。
“我知道。”沈策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下显得淡了些,“所以天亮就走,不走官道,绕沁水,过泽州,从太行山脚插过去,绕开封,再北上京城。路远点,但安全。”
林越默默算了一下,这条路比卢象升原先规划的路线多出至少三百里,中间要穿过好几个流寇出没的州县,还要翻山越岭。可他也清楚,官道看似太平,实则是死路。玄影卫不是傻子,能算准他离营的时间和路线,说明内鬼不止一个,青石驿站这场伏击失败了,他们会在下一个点等着。
“沈统领,”林越抬头看他,“卢帅是什么时候发现营里有内鬼的?”
沈策沉默了一瞬,眼神微微闪动,似乎在斟酌该说多少。片刻后,他开口:“你进营那天晚上,卢帅就让我查了。你带着密约从矿洞里爬出来,身上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可你怀里那卷羊皮,叠得整整齐齐,半点褶子都没有。一个饿了好几天的流民,从塌方里死里逃生,不先顾自己,先顾一张纸——要么是傻子,要么是身上背着比命还重的东西。你不是傻子。”
林越心头微微一震。他以为自己在卢象升面前装得天衣无缝,虚弱、木讷、求生欲强,一个乱世里再普通不过的流民。可卢象升从始至终看的不是他的演技,是他怀里的密约。一个流民,抱着叛国通敌的证据从矿洞里爬出来,这事本身就说不通。
“所以卢帅不是信我,是信我手里的东西。”林越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什么失落,乱世里,信任是奢侈品,能用得上,就是价值。
“信你手里的东西,和信你,不冲突。”沈策站直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一个流民,能在玄影卫手里撑这么久,能把密约完好无损带出来,卢帅看人,从来不看身份,看本事。他把密约交给你,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他知道,换个人,早死了。”
林越没接话,垂下眼,盯着碗里残余的水。
他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本事。穿越四天,靠的是系统预警,靠的是临时学来的三脚猫功夫,靠的是一次次赌命,哪一次不是差一点就死了?可他也明白,在这世道,能活着就是本事,能把东西送到就是本事,别的,没人关心。
“收拾一下,半炷香后出发。”沈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昨晚指认的那个内鬼,审过了。”
林越精神一振,撑着墙站起来:“招了?”
“嘴硬得很,用了点手段才开口。”沈策说得轻描淡写,可林越注意到他袖口上沾着几点新鲜的血迹,还没干透,“他说玄影卫在卢帅身边安了不止一个眼线,他只是其中之一,上线是泽州的一个商人,专门负责传递消息。鬼面人这次追杀你,就是通过那个商人得到的消息。”
“商人?什么商人?”
“做茶叶生意的,在泽州城里有间铺子,表面上是正经买卖,背地里替后金搜集情报,联络流寇。我们已经派人去抓了,不过——”沈策顿了顿,眉头微蹙,“那内鬼说,这商人三天前突然关了铺子,人去楼空,像是提前得了风声。”
林越心里咯噔一下。三天前,那正是他从矿洞里爬出来、卢象升决定让他送密约进京的日子。消息传得这么快,说明玄影卫的情报网远比他们想的要深,泽州的商人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的东西,谁也看不清。
“沈统领,”林越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那个内鬼,他是什么时候投靠玄影卫的?”
沈策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似乎在判断他问这话的用意,但还是回答了:“跟了卢帅三年,半年前被玄影卫策反。怎么,你怀疑什么?”
林越摇摇头,没急着说,把脑子里那些碎片慢慢拼在一起。半年前被策反,三天前收到消息,昨晚在密林里假意接应,实则是引他到驿站送死。每一步都算得很准,可每一步都留了尾巴——鬼面人撤离时遗落解药,到底是慌乱中的失误,还是故意为之?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说出来就是在质疑暗营的判断,而他现在还没这个资格。
“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林越把碗放下,活动了一下还酸软的手臂,“我去牵马。”
沈策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眼神微微眯起,招手叫来一名暗营士兵,低声吩咐:“盯着点,别让他单独行动。”
士兵点头,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半炷香后,队伍出发。
沈策弄了一辆不起眼的平板马车,铺了干草,让林越坐在上面休息,自己带着十名暗营精锐骑马护在前后。所有人都换了便装,兵器藏在行李中,看着像走南闯北的商队,不显山不露水。
林越靠在干草堆上,随着马车颠簸,昏昏沉沉半睡半醒。身体还在恢复期,系统的提示音偶尔在脑海里响起,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状态更新,什么【毒抗体质稳定】【体力恢复至五成】之类的,他懒得理会,只是闭着眼,听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听马蹄踏在碎石上的脆响,听沈策和士兵偶尔低语的交谈。
走了大半个上午,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歇脚。沈策让人去打水喂马,自己摊开一张粗糙的地图,蹲在地上研究路线。
“过了这个山坳,前面就是沁水地界。”他指着地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对林越说,“沁水县城有咱们的人,可以在那里补给,然后连夜赶路,争取两天内到泽州。”
林越凑过去看地图,眉头微皱:“泽州?你不是说那个商人已经跑了,铺子也关了,去泽州做什么?”
“正因为跑了,才要去。”沈策收起地图,神色严肃,“那内鬼说,商人在泽州城里有间密室,里面藏着玄影卫在中原的情报网名单。如果能拿到那份名单,卢帅就能把后金安插在各地的眼线连根拔起。这事比送密约不轻。”
林越沉默了一瞬。他明白沈策的意思,密约是证据,能告发黑风寨与后金的勾结,可那只能治标。而那份名单,才是能动摇玄影卫根基的东西。可问题是——消息可靠吗?一个半路被策反的内鬼,在严刑拷打下招出来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故意放出来的饵?
“沈统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林越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质疑,“我们刚被追杀,内鬼就招出泽州有名单,而那个商人又刚好在我们去抓他之前跑了——这像不像是故意留了一条线,让我们去追?”
沈策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想到一个流民能想到这一层。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说的,我考虑过。可泽州这条路,是我们临时改的,鬼面人不可能提前知道。名单的事,内鬼也是昨晚才招,就算他是故意说的,鬼面人也来不及布置。”
“万一名单是假的呢?”
“那就看我们怎么分辨了。”沈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林越,卢帅让我来护送你,不是让我替你做决定。密约在你身上,去不去泽州,你说了算。”
林越一怔。他没想到沈策会把选择权交给他,一个穿越四天的流民,一个连路都认不全的外乡人。可转念一想,卢象升把密约交给他,本来就是把命交给了他,这路上的一切决定,都该由他自己来做。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转着。不去泽州,走原定路线,绕开封进京,稳妥,但错失一个可能拔掉玄影卫情报网的机会。去泽州,风险大,可一旦拿到名单,卢象升就能在后金南下之前肃清内患,天雄军少死成千上万人。
“去。”林越说,“但到了泽州,不能直接进城。先派人去打探,确认那间铺子真的空了,再找机会进密室。如果发现不对,立刻撤,不恋战。”
沈策嘴角微微上扬,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行,听你的。”
队伍重新上路,沿着山道往沁水方向走。林越坐在马车上,心里却越来越不安。他不是不信沈策,是不信这世道。一个饿殍遍地的乱世,所有人都饿红了眼,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能出卖。那个内鬼跟了卢象升三年,半年前被策反,这半年里他传递了多少消息出去?卢象升的行军路线、兵力部署、粮草调度,有多少已经落在了后金手里?
还有那个泽州的商人,三天前就跑了,是谁给他报的信?内鬼被抓住之前,消息就已经传出去了,说明玄影卫在暗营里也有眼线。暗营是卢象升最信任的嫡系,如果连暗营都不干净,那这世上还有谁是可信的?
林越闭上眼,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想太多没用,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密约送到京城,把名单拿到手,然后活着回去见卢象升。别的,等活下来再说。
傍晚时分,队伍到了沁水县城。
县城不大,城墙矮旧,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门洞边,连盘问都懒得盘问,挥挥手就让他们进去了。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个流民蹲在墙角,眼神麻木地看着他们经过。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又像是烧焦的木头,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心里发堵。
沈策领着队伍在城西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包了后院,安排人轮流值守。林越被安置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里,窗户对着院子,门外就是暗营的士兵,安全不成问题。
“先歇一晚,明天一早去泽州。”沈策在门口交代了一句,转身走了。
林越关上门,没有急着躺下,而是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暗营士兵。他们在卸马、喂草、检查兵器,动作熟练,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老手。可林越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起昨晚在密林里,那个内鬼发射信号弹引来天雄军援兵时,沈策还没到。是副将带着人先来的,沈策是后来才出现的。副将的人里有没有内鬼?沈策的人里呢?
林越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子快炸了。他一个社畜,哪干过这种尔虞我诈的事?在现代最多就是跟同事抢个外卖,现在倒好,天天琢磨谁是人谁是鬼。
【叮!宿主精神状态堪忧,建议适当摆烂,避免过度思虑导致决策失误。】
系统冷不丁冒出一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可林越听着,竟然觉得有点道理。他想太多了,反而容易把自己绕进去。眼下最要紧的,是养足精神,明天到了泽州,见机行事。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可刚有了点睡意,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林越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手已经摸到了枕下的精铁匕首。马蹄声在客栈门口停下,紧接着是敲门声、低语声,脚步声匆匆往后院来。他屏住呼吸,贴在门边,听见沈策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紧绷:
“确认了?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泽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答话的是个陌生的声音,喘着粗气,显然是刚赶到的信使,“那间铺子确实空了,可我们在铺子后面发现了一条地道,通到隔壁的酒楼。酒楼老板还在,我们审了他,他说——”
“说什么?”
“他说那个商人走之前,留了一封信,指名要交给从南边来的天雄军的人。”
沉默。
林越在门后听得心头发紧。一封信,指名要交给天雄军的人。这哪是跑路留下的线索,分明是提前安排好的局。
“信呢?”沈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在酒楼老板手里,我们没敢动,等统领去亲自取。”
沈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沈策说:“备马,连夜去泽州。”
“统领,兄弟们赶了一天路,人困马乏,要不要歇一晚再——”
“不等。”沈策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夜长梦多。让兄弟们吃点干粮,半个时辰后出发。”
脚步声散去,院子重新安静下来。林越站在门后,攥着匕首的手慢慢松开,可心却没放下。沈策的决定没错,消息既然传出来了,晚一步就可能出变故。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像是有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沈策正蹲在井边洗脸,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看到林越出来,他也没意外,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吵醒你了?”
“没睡着。”林越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沈统领,你信那封信是真的吗?”
沈策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把布巾搭在井沿上,盯着水井里自己的倒影,声音低沉:“不信。”
林越一愣:“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万一是真的呢?”沈策站起来,看着林越,月光下他脸上那道刀疤显得格外清晰,“玄影卫在中原的情报网,卢帅追了半年,一点头绪都没有。如果那个商人真的留下了名单,哪怕是假的,也值得我去看一眼。假的,我能看出他们想干什么;真的,我就赚了。”
林越默然。这就是乱世里聪明人的活法,明知道是饵,也要咬一口试试,因为不吃饵,就永远不知道钩子藏在哪。
“我跟你一起去。”林越说。
沈策皱眉:“你身上的毒才刚解,身体还没恢复,跟着去添乱?”
“密约在我身上,你让我一个人留在这,你放心?”林越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走了,鬼面人来了,我连跑都跑不动。”
沈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到了泽州,不管发生什么,不许逞能。我让你走,你立刻走,不许回头。”
“好。”
半个时辰后,队伍摸黑出了沁水县城,朝着泽州方向疾驰。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割,林越裹着一件从客栈借来的旧棉袍,缩在马背上,冷得牙齿直打颤。身体还是太虚了,系统说体力恢复了五成,可他觉得连三成都不到,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沈策骑马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大概怕他从马背上栽下去。林越咬牙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太多疲态。他知道,沈策带上他已经担了风险,他不能再拖后腿。
泽州城在沁水东南,快马加鞭两个时辰就能到。可他们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探路的暗营士兵突然折返回来,脸色难看:“统领,前面官道上有人拦路。”
“什么人?”
“看不清,黑灯瞎火的,只看见一个人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沈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翻身下马,拔出腰间长刀,低声道:“我过去看看,你们在这等着。”
“统领,万一有埋伏——”一名暗营士兵急道。
“有埋伏就不会只站一个人了。”沈策头也不回,提着刀往前走去。
林越在马背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下意识调出系统面板,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预警,可系统安静得像死了一样,连个屁都不放。
【叮!系统正常运作中,请宿主保持冷静,不要过度依赖预警,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
林越:“……”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沈策回来了,刀已经归鞘,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困惑,又像是警惕。
“怎么了?”林越问。
沈策没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路上那个人,说认识你。”
林越浑身一僵:“什么?”
“他说他姓王,是你旧识,有要紧事告诉你,事关密约。”
夜色浓得化不开,林越坐在马上,后背的冷汗却比夜风还凉。
他在这个时代,哪来的旧识?